李譜看著諸葛亮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敬佩。這個人,去臨安半個月,就把趙構從秦檜手裡拉過來了。不是拉過來了,是拉出了一條縫。縫不大,但夠透口氣。
岳飛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,正在擦劍。他放下劍,看著諸葛亮。「陛下真的說了?」
「真的說了。」
岳飛沉默了一下。「他變了。」
「沒變。」諸葛亮說,「他只是又算了一筆帳。」
「什麼帳?」
「殺岳飛,得罪天下人。不殺岳飛,金兵可能打過來。但現在岳家軍的信他看得懂,秦檜看不懂。殺岳飛,他就又回到看不懂的日子了。他不想回去。」
岳飛把劍插回鞘里,站起來走到地圖前。他的手指在臨安和朱仙鎮之間畫了一條線,一千多里,十幾個驛站。「這條線,現在只有兩個人看得懂。我和趙構。」
「還有我。」李譜說。
「你不算。你是寫密碼的人。」
李譜想了想,覺得也對。寫密碼的人不算看密碼的人。就像造鎖的人不算有鑰匙的人。
諸葛亮從臨安帶回來的不只是趙構的一句話,還有一箱子書。不是兵書,是農書。趙構讓他在臨安的書庫里挑的,說是給岳家軍治屯田用的。岳飛翻了翻那些書,放在一邊。「屯田的事,等打完仗再說。」
「陛下說,現在就要辦。」諸葛亮把那箱子書推到岳飛面前,「他說,金兵年年都來,岳家軍年年都要打仗。打仗要糧,糧要從地里長出來。地要人種,人要在朱仙鎮紮下根。紮下根了,就不用年年從江南運糧了。」
岳飛看著那箱子書,沉默了很久。「他這是要把岳家軍釘在朱仙鎮。」
「是。」諸葛亮說,「釘住了,金兵就打不過來。金兵打不過來,江南就安全了。江南安全了,他的皇位就穩了。」
「那打完仗之後呢?」李譜問,「釘住了,還拔得出來嗎?」
諸葛亮看著他,沒回答。
二月二十五,金兵的前鋒到了黃河邊。不是大部隊,是幾千人的小隊。他們在北岸扎了營,搭了帳篷,但沒有過河。李譜每天站在城牆上往北看,什麼都看不見。只有天,灰濛濛的天。但他知道,金兵在那裡。等著。等天暖,等糧草,等岳家軍犯錯。
「他們什麼時候過河?」他問岳飛。
「等黃河徹底化了。現在河面上還有冰,大部隊過不來。再過十天,冰就全化了。化了之後,他們就要找船。找船需要時間。找夠了船,才能過河。」
「那我們有十天的時間。」
「夠了。」岳飛說,「十天,夠我們再挖一道溝。」
第三道溝。李譜已經記不清挖了多少道溝了。圍著朱仙鎮,一道一道的,深的深,淺的淺,寬的寬,窄的窄。金兵的騎兵來了,掉進去就出不來。但金兵學聰明瞭,他們不騎馬攻城了,他們下馬。下了馬,就不是騎兵了。
「溝擋不住人。」李譜說。
「擋不住人,但能擋馬。」岳飛說,「沒馬的騎兵,就是步兵。步兵對步兵,我們不怕。」
挖溝的時候,楊再興跟李譜說了一件事。他說金兵那邊最近在抓壯丁,不是抓去打仗,是抓去修路。從北岸到南岸,沿著黃河,修一條能走馬車的大路。
「修路做什麼?」李譜問。
「運糧。以前運糧走水路,船被我們燒了。現在改走陸路,路修好了,糧就能一車一車地運過來。運夠了糧,就能打持久戰。」
「那我們把他的路挖斷。」
「挖不斷。路在北岸,我們過不去。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不用過河。等他修好了,我們夜裡摸過去,挖一段,跑回來。他修一段,我們挖一段。修得沒有挖得快,他就運不過來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,咧嘴笑了。「你這個人,壞起來是真壞。」
三月初一,金兵的大部隊到了。十五萬人,黑壓壓一片,從黃河那邊涌過來,踩在地上,地都在抖。李譜站在城牆上往下看,手心全是汗。
「怕不怕?」楊再興站在他旁邊。
「怕。」
「怕就對了。」楊再興說,「不怕的人,打不了仗。」
金兵開始攻城了。不是大部隊,是小股部隊。幾百人一隊,扛著梯子往城牆上爬。岳家軍的弓箭手站在城牆上往下射,一箭一個,一箭一個。金兵爬上來,被砍下去。爬上來,被砍下去。城牆下面又開始堆屍體。
楊再興守在城牆最前面,槍尖左刺右挑,金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。他的槍斷了,就撿起地上的刀。他的刀卷了刃,就撿起地上的槍。渾身是血,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。李譜站在他身後,幫不上忙。他不會用刀,不會用槍,連弓都拉不開。他只能看著。看著楊再興在城牆上殺進殺出,看著岳家軍計程車兵一個接一個倒下,看著城下的屍體越堆越高。
打到第三天的時候,出了一件事。一個金兵爬上城牆,沒有被砍下去,因為他舉著一面白旗。白旗在火光里晃了晃,城牆上的人愣了一下。就這一愣的功夫,那個金兵開口了,用漢話喊:「別殺我!我送信的!」
岳飛讓人把他帶到大帳里。那個金兵跪在地上,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雙手舉過頭頂。信是金兀朮寫的,字跡很潦草,像是趕時間寫的。信上只有一句話:「岳將軍,你我的兵都打累了。不如各退三十里,歇三天再打。」
岳飛看完信,放在桌上。「回去告訴金兀朮——要歇,他自己歇。我的兵,不累。」
金兵走了。李譜看著那封信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。金兀朮不是累了,是怕了。他的兵攻了三天,死了幾千人,城牆沒動。他怕了。
金兵攻了三天三夜。第四天早上,退了。不是撤軍,是退後五里紮營。城下堆滿了屍體,金兵的,岳家軍的,分不清誰是誰。李譜站在城牆上往下看,屍體一層疊一層,像曬穀場上的穀子。空氣里全是血腥味,濃得像化不開的霧。
「贏了。」楊再興站在他旁邊。
「贏了。」
「明年還來嗎?」
「會。」
「那明年再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