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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 離間

2026-10-23 08:57:51 作者: 胖叔不胖了

  兩個人站在城牆上,看著北方。風吹過來,帶著黃河的水汽,和一股說不清的味道。是血的味道,是泥的味道,是活著的味道。

  當天晚上,岳飛把將領們叫到大帳里。不是議事的會,是喝酒的會。每人一碗酒,岳飛舉起來,看著那些臉上帶傷、身上纏布的人。

  「兄弟們,今天這一碗,不敬天,不敬地,敬你們。」

  將領們舉起來,齊聲說:「敬將軍!」

  岳飛搖了搖頭。「不敬我。敬那些回不來的人。」

  他仰頭喝了。將領們也喝了。李譜也喝了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眼眶發熱。

  散場之後,楊再興拉著李譜去城牆上坐。月亮很大,照得城牆上的磚縫一道一道的,像老人臉上的皺紋。楊再興從懷裡掏出酒壺,遞給他。

  「李先生,你說,金兀朮那封信,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他在試探。」

  「試探什麼?」

  「試探岳將軍會不會心軟。心軟了,就會退兵。退了兵,他就有機會。」

  「岳將軍心軟了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楊再興點了點頭,從他手裡拿過酒壺,灌了一口。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李譜在城牆上睡著了。他夢見自己站在黃河邊,河水是渾黃的,翻滾著,冒著白色的水汽。河對岸站著一個人,穿著一身白衣,看不清臉。

  「你是誰?」他問。

  那個人沒回答,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他。然後他轉過身,慢慢走進霧裡,消失了。李譜站在河邊,看著那個人的背影,突然發現河面上多了一座橋。橋很窄,只容一人透過,橋對面是一片霧,什麼都看不見。

  他邁上橋,走了幾步。橋在晃,下面的河水在翻。他不敢往下看,只看著前方。霧越來越濃,越來越厚,連腳下的橋都看不清了。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。很遠,很輕,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。「李譜。」

  他停下來。

  「別過來。」

  他站在那裡,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退回去。霧裡伸出一隻手,推了他一下。他往後倒,掉進河裡。河水是涼的,混黃的,灌進他嘴裡,澀澀的,像泥。

  他猛地睜開眼睛。天亮了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照在城牆上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楊再興蹲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酒壺。

  「做噩夢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夢到什麼了?」

  「夢到——」李譜想了想,沒說出來。「沒什麼。」

  楊再興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他把酒壺遞過來。「喝一口,壓壓驚。」

  李譜接過來,灌了一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清醒了。他站起來,往城下看。金兵的大營還在,帳篷密密麻麻的,旌旗在風裡飄著。

  「他們還沒走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沒走。」楊再興說,「等著。等糧,等機會,等我們犯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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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們會犯錯嗎?」

  楊再興看著他,沒回答。

  遠處,金兵的大營里突然傳來一陣號角聲。不是進攻的號角,是收兵的號角。一聲接一聲,從大營深處傳出來,越來越急。李譜和楊再興同時往那邊看。金兵的帳篷在拆,旌旗在倒,人喊馬嘶,亂成一鍋粥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李譜問。

  楊再興眯著眼看了半天,突然咧嘴笑了。「金兀朮走了。」

  「走了?」

  「走了。你看,他的帥旗倒了。」

  李譜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大營中間那面最大的旗子,正在往下落。不是被風吹的,是被人放下來的。旗子落到一半,卡住了,掛在那裡,像一面破布。

  「他真的走了?」

  「真的走了。」楊再興把槍往城牆上靠好,從懷裡掏出酒壺,自己灌了一大口。「贏了。」

  李譜站在那裡,看著金兵的大營越來越空,越來越亂,最後只剩下一地的垃圾和幾個來不及拆的帳篷。風吹過來,把一面破旗子吹起來,在空地上滾了幾滾,掛在柵欄上,嘩嘩地響。


  「贏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楊再興把酒壺遞給他。「喝。」

  李譜接過來,灌了一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笑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金兵退後的第五天,朱仙鎮收到了一封信。

  信不是從臨安來的,是從北岸來的。送信的是個老百姓,五十多歲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。他說金兵撤退的時候抓他去當嚮導,走到半路把他放了,讓他帶一封信給岳將軍。信是金兀朮寫的,封了火漆,沒有拆過。

  岳飛拆開信,看完之後,臉上沒有表情。他把信遞給李譜。信上寫著:「岳將軍麾下有人私通北國。此人就在朱仙鎮,職位不低。將軍若不信,可查近日糧草帳目,必有缺失。」

  李譜看完,心裡一沉。「離間計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岳飛把信放在桌上,「但他說的未必是假。」

  「您信?」

  「不信。但要查。」岳飛站起來,走到帳篷門口,「糧草帳目,一直是你管的。」

  李譜愣了一下。糧草帳目確實是他在管。諸葛亮去臨安那半個月,他把帳本從頭到尾對了一遍,數字沒錯,糧草沒少。

  「帳目沒問題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沒問題就好。」岳飛轉過身看著他,「但金兀朮不會無緣無故寫這封信。他一定是知道了什麼,或者以為他知道了什麼。」

  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

  「查。不是查帳,是查人。」岳飛走回桌前坐下,「金兀朮說職位不低。朱仙鎮職位不低的人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」

  李譜知道他在說誰。王貴、張憲、岳雲、楊再興,還有他自己。五個人。五個跟了岳飛最久的人。

  「您懷疑誰?」

  岳飛看著他,沒回答。

  當天晚上,岳飛把王貴、張憲、岳雲、楊再興叫到大帳里。李譜也在。岳飛把金兀朮的信放在桌上,讓他們傳著看。楊再興看完之後,第一個開口。

  「這是離間計。將軍,您不會當真吧?」

  「不當真。」岳飛說,「但金兀朮既然寫了這封信,說明他以為他真的有人。這個人是誰,我不知道。但他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就查。」王貴說,「把最近三個月進出大營的人全部過一遍。誰跟北邊有聯絡,誰往北邊去過,誰在北邊有親戚,全查。」

  岳飛點了點頭。「這件事,交給你辦。」

  王貴領了差事,走了。張憲和岳雲也跟著走了。楊再興走在最後,走到門口又回頭。

  「將軍,您不會懷疑我吧?」

  岳飛看著他。「你會嗎?」

  楊再興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不會。」他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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