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篷里只剩岳飛和李譜。李譜看著岳飛,問了一句:「您真的不懷疑楊再興?」
「不懷疑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爹死在金兵手裡。」岳飛說,「殺父之仇,不共戴天。」
王貴查了三天,查出了一件事。最近三個月,有一個糧草官往北邊去過。不是去送糧,是去探親。他有個姑姑嫁到了北岸,金兵占領區。他去探親,回來的時候帶了幾匹布。
「就這些?」岳飛問。
「就這些。」王貴說,「其他的,沒問題。」
岳飛沉默了一下。「那個糧草官叫什麼?」
「劉德。」
「他在岳家軍幾年了?」
「五年。」
岳飛想了想,說:「叫他來。」
劉德被帶到大帳里的時候,腿在發抖。他三十出頭,瘦高個,臉白,不像當兵的,像個帳房先生。他跪在地上,不敢抬頭。
「你去了北岸?」岳飛問。
「去了。」劉德的聲音在抖,「我姑姑病了,我去看她。就待了兩天,什麼都沒幹。」
「見了什麼人?」
「沒見什麼人。就見了我姑姑一家。」
「金兵沒找你?」
劉德抬起頭,又低下。「找了。」
帳篷里安靜了。李譜看著劉德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。這個人,不像是奸細。奸細不會發抖。
「找你做什麼?」岳飛問。
「問我岳家軍的事。糧草有多少,兵有多少,將軍們住哪兒。我什麼都沒說。」
「他們信了?」
「他們不信。打了我一頓。」
劉德撩起袖子。胳膊上全是傷,青一塊紫一塊的,有的地方皮都破了,結著黑乎乎的血痂。
岳飛看著那些傷,沉默了很久。「回去養傷。糧草官的差事,先交給別人。」
劉德磕了一個頭,走了。
「不是他。」李譜說。
「不是他。」岳飛說,「金兵打了他,說明他不是奸細。奸細不會挨打。」
「那金兀朮說的那個人,是誰?」
岳飛沒回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,看著北岸。那裡是金兵退去的方向,什麼都看不見。
金兀朮的信像一顆種子,埋進了土裡。雖然岳飛說不懷疑,但李譜發現,他看人的眼神變了。以前看誰都是兄弟,現在看誰都要多停一秒。那一秒里裝著什麼,李譜說不清。
楊再興也感覺到了。他練槍練得更狠了,天不亮就起來,一槍一槍地刺,刺到太陽落山才停。李譜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問他:「你練這麼狠,給誰看?」
「怎麼證明?」
「殺金兵。殺多了,就沒人懷疑了。」
李譜看著他,心裡突然想起一句話——不是古人說的,是他在陽間的時候,一個當警察的朋友說的:「清白的人,最著急證明自己清白。」他把這句話說給楊再興聽。楊再興聽完,愣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。「你那個朋友,說得對。」
過了幾天,金兀朮又來信了。這次不是給岳飛的,是給王貴的。信被人截下來了,送到了岳飛手裡。信上寫著:「王將軍,上次的事,多謝。事成之後,金國不會忘了你。」
王貴看到這封信的時候,臉都白了。他跪在岳飛面前,指天發誓:「將軍,我跟金兵沒有來往!這封信是假的!是金兀朮陷害我!」
岳飛把信放在桌上,看著他。「你起來。」
王貴沒起來。
「起來。」岳飛又說了一遍。王貴站起來,腿還在抖。
「你跟了我多少年?」岳飛問。
「十二年。」
「十二年。你打過多少仗?」
「數不清了。」
「你殺過多少金兵?」
「也數不清了。」
岳飛點了點頭。「那就夠了。一個殺了十二年金兵的人,不會投金。」
王貴站在那裡,眼淚流下來了。
金兀朮的信一封接一封地來。給張憲的,給岳雲的,給楊再興的。每一封都說同樣的話——「多謝幫忙,事成之後必有重謝。」每一封都是假的,但每一封都像一根刺,扎在人心上。
「他在幹什麼?」李譜問。
「他在種刺。」諸葛亮從臨安回來了,站在地圖前,手裡端著茶。「種夠了,一拔,全是血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不拔。讓刺長著。長久了,就長進肉里了。長進肉里,就不疼了。」
李譜看著諸葛亮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敬佩。這個人,一輩子都在跟人斗。跟曹操斗,跟司馬懿斗,跟天斗。他見過太多刺了,知道怎麼對付。
三月初十,金兀朮的最後一封信來了。不是給某一個人的,是給全軍將士的。信上寫著:「岳家軍兄弟們,你們的將軍剋扣糧餉,拿你們的命換他的官位。你們在前面拼命,他在後面數錢。這樣的將軍,值得你們賣命嗎?」
岳飛看完這封信,沒說話。他把信貼在營門口,讓所有人都能看見。士兵們圍過來,看完之後,沒有人說話。然後一個老兵站出來,朝那封信啐了一口。
「放他娘的屁。」
其他人也跟著啐。一口,兩口,三口,啐得那封信濕透了,字都看不清了。岳飛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切,臉上沒有表情。但李譜注意到,他的手在抖。
那天晚上,李譜去找楊再興喝酒。楊再興坐在營門口,手裡拿著酒壺,已經喝了半壺。
「李先生,你說,金兀朮為什麼這麼恨岳將軍?」
「因為他打不過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灌了一口。「打不過,就想別的辦法。寫信,造謠,離間。什麼下作來什麼。」
「打仗就是這樣。打不過,就罵。罵不過,就造謠。造謠不管用,就求饒。金兀朮現在在求饒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,咧嘴笑了。「你這個人,說話跟剝蒜似的,一層一層的。」
李譜也笑了。「剝完了,就剩一個芯。芯是辣的。」
兩個人坐在營門口,喝著酒,看著北方。月亮很大,照得大地一片白。遠處有哨兵在換崗,槍尖碰在一起,叮的一聲。
「李先生,你說,金兵明年還來嗎?」
「會。」
「那明年再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