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走進大帳的時候,岳飛正盯著桌上那封信。信紙已經皺了,邊角捲起來,像是被人攥過又展平的。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得那幾行字忽明忽暗。
「好日子不長了。」李譜念了一遍,「這是威脅還是詛咒?」
「都不像。」岳飛把信推過來,「像遺言。」
李譜拿起信仔細看。字跡比金兀朮以前的信潦草,有幾處墨跡洇開了,像是寫到一半停了很久才繼續寫。最後那個「長」字拖了一筆,歪歪扭扭的,往下斜。
「不是金兀朮寫的。」李譜說。
「是金兀朮的印。」岳飛指著信尾的朱紅印章,「印是真的。但字不是他寫的。他手底下有人代筆。」
「代筆寫成這樣?這人的字也太差了。」
「不是差。」岳飛說,「是手抖。寫信的人在發抖。」
李譜又看了一遍那封信。手抖。金兀朮手底下的人,寫一封恐嚇信,手在抖。誰怕誰?寫信的人怕岳飛。不是怕他這個人,是怕他過河。
「將軍,金兵是不是出什麼事了?」
岳飛沒回答。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,手指在黃河以北點了點。「金兀朮的大營扎在這裡,離黃河三百里。往年他紮營,不會超過兩百里。今年退了三百里。」
「說明他怕了。」
「不是怕了。是糧不夠了。」岳飛的手指往北移動,「三百里運糧,比兩百里多耗一半人力。他退到三百里,是因為兩百里以內已經沒有糧了。」
李譜看著地圖上那片空白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金兀朮不是不想打,是打不動了。十五萬人,每天吃多少糧食?運糧的路越來越長,糧草越來越少,士兵越來越餓。餓著肚子怎麼打仗?
「那我們是不是可以過河了?」李譜問。
「不急。」岳飛說,「等他再退一百里。」
李譜從臨安回來的第五天,諸葛亮把李譜叫到一邊。
「地府的事,你跟岳將軍說了?」
「說了。」
「他怎麼講?」
「他說,半年夠打一仗了。」
諸葛亮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遞給李譜。「昨天收到的。你看看吧。」
李譜拆開信,裡面只有一張紙,上面寫著一行數字。他用《千字文》翻了一會兒,翻出一句話:「崔判官問,你何時歸?」
李譜看著這行字,手頓了一下。他把紙折好,塞進懷裡。
「不回了。」他說。
諸葛亮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「你知道魂飛魄散是什麼意思嗎?」
「知道。」
「就是什麼都沒有了。你幫岳飛打的這些仗,你救過的這些人,你寫過的這些信——全都沒有了。連記都不會有人記得你。」
李譜看著諸葛亮,問了一句:「軍師,您怕死嗎?」
諸葛亮愣了一下。「怕。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死了之後,什麼都沒做成。」
「您做成了。六出祁山,七擒孟獲,草船借箭——都做成了。但您還是怕。」
諸葛亮看著他,沒說話。
「您怕的不是死,是白活。」李譜說,「我也怕。所以我不能走。仗沒打完,走了就是白活。」
諸葛亮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一閃就沒了,但李譜看見了。
「你這個人,」諸葛亮說,「比我犟。」
「跟您學的。」
三月十八,金兵那邊傳來了訊息。金兀朮又退了一百里。大營扎在離黃河四百里遠的地方,運糧的路更長,士兵更餓。斥候回來報,金兵開始殺馬了。不是戰馬,是馱馬。馱馬殺了,糧食更運不上來。惡性迴圈。
「再等十天。」岳飛說,「十天之後,他要麼退,要麼打。」
「打的話,他還有力氣嗎?」李譜問。
「餓著肚子也能打。餓狼比飽狼更狠。」
楊再興這些天練槍練得更狠了。天不亮就起來,一槍一槍地刺,刺到天黑才停。李譜問他為什麼這麼拼,他說:「金兵要拼命了。拼命的時候,誰狠誰活。」
「你也狠。」
「我不夠狠。」楊再興收了槍,額頭上全是汗,「我殺人之前會想。想他有沒有爹,有沒有娘,有沒有等他回家的人。想了,手就慢了。」
「那你怎麼才能不想?」
楊再興想了想,說:「喝醉。喝醉了就不想了。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酒壺遞過去。楊再興接過來,灌了一大口,辣得齜牙咧嘴,然後把酒壺還給他。「夠了。再喝就站不穩了。」
三月二十五,金兵沒有退,也沒有打。他們停在四百里外,不動了。
「他在等什麼?」李譜問。
「等死。」岳飛說。
「等死?」
「等我們過河。我們過了河,他就活不成了。他不過河,我們也過不去。耗著。耗到天暖,耗到草長出來,耗到馬有草吃。馬有草吃了,就不用殺馱馬了。不殺馱馬,就能運糧了。」
「那我們不過河了?」
「不過了。耗著。他耗他的,我們耗我們的。我們有糧,他沒有。」
三月二十八,臨安來了一道旨意。不是給岳飛的,是給李譜的。趙構升了他的官,從從九品升到正八品,連升三級。旨意上寫著,讓他即日進京謝恩,另有要事相商。
李譜拿著旨意去找岳飛。「趙構這是要幹什麼?」
「升你的官,堵你的嘴。」岳飛說,「你官大了,說話就不方便了。不方便了,就不敢替他傳話了。」
「那我去不去?」
「去。去了,跟他說,你官太小,不敢替陛下傳話。讓他給你再升兩級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您這是敲竹槓。」
「不是敲竹槓。」岳飛說,「是告訴他,李譜這個人,升官沒用。他該傳的話,還是會傳。」
第二天一早,李譜又出發了。楊再興來送他,塞給他一個酒壺。「路上喝。這次別急著回來,在臨安多待幾天。金兵一時半會兒打不過來。」
李譜接過酒壺,揣進懷裡。「等我回來。」
「等你。」
他策馬走了。走了很遠,回頭一看,楊再興還站在營門口。太陽剛升起來,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李譜轉過頭,策馬飛奔。
到了臨安,已經是第三天中午。城牆在陽光下閃著金光,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。輪到他的時候,守城計程車兵看了看他的路引,又看了看他,然後讓開了。「李大人,請。」
李大人。李譜聽著這三個字,還是覺得不像在叫自己。他進了城,直接去了皇宮。宦官在門口等著他,看見他來了,迎上來。
「李大人,陛下在御書房等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