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李譜騎著馬出了臨安城。走了沒多遠,路邊站著一個人。灰布長衫,草鞋,鞋底磨穿了。是陳貴,那個在金營教書的相州人。
「李先生。」陳貴走過來,「我等你好幾天了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?」
「我打聽的。」陳貴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遞給他,「金兀朮讓我帶給你的。」
李譜接過信,沒拆。「他不是跑了嗎?」
「沒跑遠。他在太行山上等著。等天暖,等草長出來,等馬吃飽了,他就下來。」
「那你呢?你還回金營?」
陳貴低下頭。「不回去了。金兀朮要殺我。他說我給他傳的話,岳將軍沒聽。沒聽,就是我的錯。」
「那你跟我回朱仙鎮。」
陳貴抬起頭,看著他。「李先生,我能去嗎?」
「能。岳將軍也是相州人。他不會趕你走。」
兩個人騎馬往朱仙鎮走。走了三天,第三天傍晚,到了。楊再興在營門口等著,手裡拿著酒壺。看見李譜,又看見陳貴,愣了一下。
「這是誰?」
「陳貴。相州人。以後在咱們這兒教書。」
楊再興把酒壺遞給李譜,上下打量了陳貴一眼。「你教什麼書?」
「教漢字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。「行。我第一個報名。」
李譜接過酒壺,灌了一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笑了。他把酒壺還給楊再興,轉身往大帳走。身後,楊再興在跟陳貴說話。
「你教我寫字。我請你喝酒。」
「行。」
「一言為定。」
李譜走進大帳。岳飛正坐在案前看地圖,旁邊放著一碗粥,已經涼了。看見李譜進來,放下筆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
「趙構怎麼說?」
「他說,讓我替他傳話。傳回朱仙鎮。」
「傳什麼話?」
「不好聽的真話。」
岳飛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。「那你傳吧。」
李譜看著岳飛,說了一句話。「趙構說,金兵還會來。他需要岳家軍。但他不需要你。」
帳篷里安靜了。
岳飛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「他說的?」
「他說的。」
岳飛站起來,走到帳篷門口,背對著李譜。「他不需要我。他需要岳家軍。岳家軍在,金兵就不敢過河。岳家軍不在了呢?」
「他說,岳家軍不會不在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有楊再興,有王貴,有張憲,有岳雲。有他們,岳家軍就在。」
岳飛轉過身,看著他。「那你呢?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「我?」
「趙構沒說你怎麼安排?」
「說了。他讓我替他傳話。」
「傳完話呢?」
李譜看著他,沒回答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虎口上的裂口又裂大了一些,繩子勒不住了,手指開始發灰。不是灰,是透明。像冰,慢慢在化。
「將軍,」他說,「我只有兩個月了。」
岳飛看著他,沒說話。
「兩個月之後,我該回去了。」
岳飛走回來,坐下。他拿起那碗涼粥,喝了一口,放下。「兩個月,夠打一仗了。」
「金兵不會在兩個月之內來。」
「那就做別的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幫你回去。」
李譜愣住了。
「你幫了我這麼久,」岳飛說,「我幫你一次。幫你回去。」
「將軍,回地府不是打仗。您幫不了。」
岳飛看著他,說了一句話。「幫不了也要幫。你的事,就是岳家軍的事。」
那天晚上,李譜坐在營門口,看著北方。月亮又出來了,照得大地一片白。楊再興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,把酒壺遞給他。
「李先生,你的手怎麼了?」
李譜伸出手。虎口上的裂口已經裂到了手腕,手指發灰,透明,像冰。楊再興看著那隻手,沉默了很久。
「還能撐多久?」
「兩個月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從他手裡拿過酒壺,灌了一大口。「夠了。」
「什麼夠了?」
「兩個月,夠把你送回去。」
李譜看著他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這些人,岳飛、楊再興、諸葛亮,他們都在說同樣的話——「夠了。」兩個月,夠打一仗,夠送一封信,夠把一個人送回去。但他們不知道,回去不是結束。回去是開始。回到地府,還有沒打完的仗,還有沒做完的事。
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。李譜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「走了。明天還有事。」
他走了。楊再興坐在營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月光照在那道疤上,泛著銀白色的光。
……
李譜的手開始從指尖往掌心化。
不是爛,是化。像冰,像霜,像冬天窗戶上那層白毛,太陽一照就沒了。第一天沒了食指,第二天沒了中指,第三天沒了無名指和小指。虎口那道裂口越裂越大,裂到手腕,裂到小臂,從裡面透出灰白色的光,不是肉,不是骨頭,是空的。
楊再興每天來看他,看一眼,不說話,把酒壺放下,轉身走。李譜用左手拿起酒壺,灌一口,酒從嘴角流下來,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。他已經嘗不出辣味了。
「你的臉也花了。」楊再興站在帳篷門口,沒進來。
「哪兒花了?」
「左邊。顴骨那塊。透亮了,能看見後面的東西。」
李譜伸手摸了摸左邊顴骨。摸不到。不是沒摸到,是沒感覺。那塊地方已經不屬於他了。
「還有多久?」楊再興問。
李譜想了想。「十天。也許更少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「李先生,你那個酒壺,還給我吧。你喝不出味道了,別糟蹋我的酒。」
李譜用左手從懷裡掏出酒壺,放在地上。楊再興走過來,拿起酒壺,走了。
那天晚上,岳飛來了。他站在帳篷門口,手裡端著碗粥,粥還冒著熱氣。
「吃點東西。」
「將軍,我吃不出味道了。」
「吃不出也要吃。你是人。人得吃飯。」
李譜接過碗,用左手端著,湊到嘴邊。粥是熱的,燙嘴唇,但他感覺不到燙。他喝了一口,咽下去,沒味道。又喝了一口,還是沒味道。他把碗放下。
「將軍,我想跟您說件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我走了之後,岳家軍怎麼辦?」
「該打仗打仗,該種地種地。你來了,我們打。你走了,我們還打。」
「趙構那邊——」
「趙構那邊,有諸葛先生。他會寫密碼信。他寫,趙構看得懂。」
李譜點了點頭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手掌已經化沒了,手腕以下空蕩蕩的,袖管垂下來,像一隻沒氣的氣球。
「將軍,您的劍借我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