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飛解下腰間的劍,遞給他。李譜用左手接過來,拔出劍身。劍身上有好幾道缺口,都是戰場上留下的。他摸了摸其中一道缺口,手指從缺口上滑過去,沒有感覺。
「這把劍,跟了您多少年?」
「二十年。」
「殺了多少人?」
「數不清了。」
李譜把劍插回鞘里,還給岳飛。「將軍,我走了之後,這把劍別給我燒紙。燒了我也收不到。」
岳飛接過劍,掛在腰間。「不燒。活著的人用不著紙錢,死了的人也用不著。」
諸葛亮是第二天來的。他手裡拿著一封信,用密碼寫的。李譜用左手接過來,看了一眼,看不懂。不是看不懂密碼,是眼睛花了。看東西重影,一個字變成兩個,兩個變成四個,疊在一起,像一堆亂碼。
「寫的什麼?」他問。
「崔判官來的。問你什麼時候回去。」
「你怎麼回的?」
「我說,快了。」
李譜把信還給諸葛亮。「軍師,您回地府之後,幫我給崔判官帶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就說,李譜在陽間沒給地府丟人。」
諸葛亮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「不丟人。你做的那些事,夠進地府名人堂了。」
李譜笑了。「地府還有名人堂?」
「有。等你回去,我帶你去看看。」
李譜點了點頭。他靠在被褥上,看著帳篷頂。帳篷頂上有一個洞,透進來一束光,光里有灰塵在飄,一粒一粒的,像星星。
「軍師,您說,人死了之後,真的會去地府嗎?」
「會。你不是去了嗎?」
「我是去了。但別人呢?楊再興呢?岳將軍呢?他們死了之後,能去地府嗎?」
諸葛亮想了想,說:「能。只要有人記得他們,他們就能去。記得的人越多,去的地方越好。」
「那沒人記得呢?」
「沒人記得,就散了。像你那隻手一樣。化了,沒了。」
李譜看著自己的右手。袖管空蕩蕩的,垂在身旁。他已經感覺不到那隻手的存在了,但它曾經在過。拉過弓,寫過信,遞過酒壺。
「軍師,我會記得他們。」
諸葛亮點了點頭。「那就夠了。」
倒數第七天,李譜的左眼花了。不是看東西重影,是看不見了。一片白,像蒙了一層紙。他用右手——不,他沒有右手了——用左手摸了摸左眼,眼皮還在,但底下的東西已經不在了。
「你的眼睛怎麼了?」楊再興蹲在他面前,臉湊得很近。
「瞎了。」
「哪只?」
「左眼。」
「還看得見我嗎?」
李譜用右眼看楊再興。楊再興的臉模模糊糊的,那道疤還在,但看不清顏色了。
「看得見。就是模糊。」
楊再興從懷裡掏出酒壺,自己灌了一口。「李先生,你說,你回了地府,還能再回來嗎?」
「回不來了。地府有規矩。穿越指標只能使一次。」
「那你走了,咱們就再也見不著了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不一定。你死了,就能見著了。」
楊再興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那我得等多少年?我還沒活夠呢。」
「那就好好活著。別急著死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把酒壺遞過來。李譜用左手接過去,灌了一口。還是沒味道。
倒數第五天,李譜的右腿開始化。從腳趾開始,一個一個地沒了。他坐在被褥上,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腳——腳趾已經看不清了,腳掌在變薄,像一張紙被水泡爛了。
「走不了路了。」他對岳飛說。
岳飛站在帳篷門口,看著他。「不用走。就在這兒待著。」
「將軍,我想去城牆上看看。」
岳飛走過來,彎下腰,把他背起來。李譜趴在岳飛背上,用左手摟著他的脖子。岳飛的背很寬,很硬,像一塊門板。他一步一步地走,走得很穩,從帳篷走到營門口,從營門口走上城牆。
城牆上風很大,吹得李譜的頭髮往後飄。他用右眼看著遠方。北方,黃河的方向,什麼都看不見。只有天,灰濛濛的天。
「將軍,金兵還會來嗎?」
「會。」
「來了怎麼辦?」
「打。」
「打得過嗎?」
「打得過。」
李譜趴在岳飛背上,聽著他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和在地府的時候一樣。
「將軍,放我下來吧。」
岳飛把他放下來,讓他靠在城牆垛子上。李譜坐在那裡,看著北方。風吹過來,帶著黃河的水汽,涼颼颼的。
「將軍,您回去吧。我在這兒坐一會兒。」
岳飛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「別坐太久。風大,涼。」
「好。」
岳飛走了。李譜一個人坐在城牆上,看著北方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用右手——不,他沒有右手了——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臉。左邊顴骨那塊已經透了,手指能伸進去,摸到後面的牙齒。
他想起地府的時候,崔判官問他的話——「你覺得自己憑什麼跟這些人爭?」他說:「因為他們活了一千年,但沒見過我這種人。」現在他知道了。不是因為他沒見過,是因為他沒活夠。沒活夠的人,才會跟命爭。
倒數第三天,李譜的左腿也化了。從腳趾開始,一點一點地往上。他坐在被褥上,像一尊斷了手腳的泥塑。
楊再興端著碗粥進來,蹲在他面前。「吃點東西。」
「吃不出味道。」
「吃不出也要吃。」
李譜用左手接過碗,湊到嘴邊。粥是溫的,咽下去,喉嚨有感覺。不是味道,是溫度。
「楊再興,你教我寫字吧。」
「你不是會寫嗎?」
「我想用左手寫。右手沒了。」
楊再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,一支筆,放在他面前。李譜用左手拿起筆,在紙上寫了一個字——岳。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寫的。
「這是什麼字?」楊再興湊過來看。
「岳。你的岳將軍的岳。」
楊再興看著那個字,看了很久。「寫得真醜。」
「你寫一個。」
楊再興接過筆,在紙上寫了一個字——楊。比李譜的還丑,歪得像蚯蚓。
「你的也丑。」李譜說。
兩個人對著那張紙,笑了。笑著笑著,楊再興不笑了。
「李先生,你明天還在嗎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在。」
「後天呢?」
「也在。」
「大後天呢?」
李譜沒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