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數第二天,李譜的胸口開始透光了。不是裂口,是透明。從心臟的位置往外擴散,能看見後面的東西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,能看見被褥上的紋路,能看見自己的脊背。
「快了。」他對諸葛亮說。
諸葛亮坐在他旁邊,手裡端著茶杯。「快了。」
「軍師,您回地府之後,幫我照顧一個人。」
「誰?」
「白衣人。」
諸葛亮愣了一下。「你認識他?」
「不認識。但他幫過我。你幫我查查,他是誰。」
諸葛亮點了點頭。「好。」
那天晚上,岳飛來了。他坐在李譜旁邊,手裡拿著那把劍。
「將軍,您那把劍,借我摸摸。」
岳飛把劍遞給他。李譜用左手摸了摸劍鞘,劍鞘是皮的,上面有一道一道的劃痕。他摸著那些劃痕,像是在讀盲文。
「將軍,您這輩子,後悔過嗎?」
岳飛想了想,說:「後悔過。後悔沒早點過河。」
「現在過也不晚。」
「不晚。」
李譜把劍還給他。岳飛接過劍,掛在腰間。
「將軍,我走了之後,您別送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送了我就不想走了。」
岳飛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帳篷門口,背對著李譜。
「不走不行嗎?」
「不行。地府有規矩。」
「規矩是人定的。」
「地府的規矩,不是人定的。」
岳飛轉過身,看著他。那雙眼睛裡有東西,李譜沒見過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悲傷,是一種很累的不舍。
「那你走吧。」岳飛說,「走了就別回來了。」
李譜點了點頭。
最後一天。
李譜醒來的時候,發現自己只剩一半了。左手還在,右眼還在,嘴巴還在。其他部分,全化了。他躺在被褥上,像一個被人切了一半的娃娃。
楊再興蹲在他面前,手裡拿著酒壺。「李先生,還喝嗎?」
「喝。」
楊再興把酒壺湊到他嘴邊。李譜張開嘴,酒灌進去。沒味道,但他知道那是酒。因為楊再興在哭。
「你哭什麼?」
「沒哭。」
「你臉上有水。」
楊再興用袖子擦了擦臉。「那是汗。」
「天不熱,哪來的汗?」
楊再興沒說話。他把酒壺放在地上,站起來。「李先生,我走了。」
「去哪兒?」
「去練槍。」
「今天還練?」
「今天更要練。練好了,給你看。」
楊再興走了。李譜躺在那,用右眼看著帳篷頂。那個洞還在,透進來一束光。光里有灰塵在飄,一粒一粒的。
他聽見腳步聲。不是一個人,是很多人。腳步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。帳篷帘子被掀開,外面站著一排人——岳飛、諸葛亮、楊再興、王貴、張憲、岳雲、陳貴。還有柳河村的老大爺,還有狗剩,還有很多他認識和不認識的人。他們站在那裡,看著他。
李譜用右眼看著他們,想說點什麼。嘴巴張開了,聲音出不來。他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——喉嚨也透了,聲帶已經化了。
他閉上眼睛。
再睜開的時候,他躺在地上。不是朱仙鎮的泥地,是地府的石板路。灰濛濛的霧,青色的火把,遠處傳來鐘聲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手回來了,腳回來了,眼睛也回來了。全身都在,一樣不少。
他站起來,站在地府的石板路上。風從遠處吹過來,帶著忘川河的水汽,涼颼颼的。他轉過身,看見一個人站在他身後。白衣,清瘦,眼白多,瞳仁小。
「回來了?」白衣人問。
「回來了。」
「還走嗎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走。」
「去哪兒?」
「回去。」
「回不去了。穿越指標已經用了。」
李譜看著他,說了一句話。「指標用了,可以再掙。」
白衣人沉默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一閃就沒了。
「你這個人,」白衣人說,「跟以前一樣犟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「以前?你認識我?」
白衣人沒回答。他轉過身,走進霧裡,消失了。李譜站在石板路上,看著那片霧,心裡突然湧起一句話——不是古人說的,是他自己想的:「人走了,路還在。路在,人就能回來。」
遠處,輪迴辦事大廳的鐘聲又響了。這一次,是喜鍾。
……
第三十四章歸案
李譜站在地府的石板路上,低頭把自己從頭到腳摸了一遍。手在,腳在,腦袋在,胸口也不透光了。他攥了攥拳頭,指節咔咔響。全須全尾,一樣沒少。
「回來了就跟我走。」白衣人的聲音從霧裡傳出來,人已經走出去十幾步了。
李譜跟上去。「去哪兒?」
「檔案司。崔判官等你。」
兩人穿過那條李譜走過一次的巷子。兩邊的火把還是青色的,火苗不晃,像凍住了一樣。地上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長,踩在石板縫上,一腳深一腳淺。
「我走了多久?」李譜問。
「陽間時間,大半年。地府時間,三天。」
「才三天?」
「地府不留人。死了的,該投胎投胎,該辦事辦事。沒空等你。」
檔案司的門開著。崔判官坐在案桌後面,手裡拿著筆,面前攤著一本冊子。他比李譜走的時候胖了一點,下巴多了一層,把領口撐得繃緊。
「回來了?」崔判官頭也沒抬。
「回來了。」
「手伸出來。」
李譜伸出右手。崔判官放下筆,捏著他的手腕翻過來看了看,又翻過去看了看掌心,像檢查一匹馬的牙口。
「嗯。全乎了。」他鬆開手,在冊子上記了一筆,「你的陽壽異常案,地府已經結案了。死因:外力干預。死亡時間:公元2024年11月17日23時47分03秒。無誤。」
「那我還能回陽間嗎?」
崔判官抬起頭看著他。「穿越指標你已經用了。用了就沒了。沒了就回不去了。地府的規矩。」
「規矩可以改。」
崔判官把筆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「你在地府待了幾天,在陽間待了大半年,回來第一句話就是改規矩?」
「不是改。是商量。」
崔判官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竹筒,拔開塞子,倒出一捲紙。紙上寫滿了名字,密密麻麻的,有些名字後面畫著紅圈。
「這是你走之後,地府新到的亡魂。你看看。」他把紙推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