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接過來看了一眼。第一個名字：柳河村老大爺。後面畫著紅圈。第二個：狗剩。也畫著紅圈。第三個、第四個、第五個……全是柳河村的。
「他們怎麼死的？」
「金兵殺的。你走了之後，金兀朮又打過來了。岳家軍守住了朱仙鎮，但柳河村沒守住。金兵進了村，一個不留。」
李譜攥著那張紙，手指捏得發白。
「你在陽間做的事，沒有白做。」崔判官說，「岳家軍還在，朱仙鎮還在，中原還在。但柳河村沒了。打仗就是這樣。你救得了一時，救不了一世。」
李譜把紙放下。「他們現在在哪兒？」
「等著投胎。你認識的那個老大爺，排在一千三百二十七號。輪到他，大概還要三個月。」
「我能去看看他們嗎？」
崔判官看著他，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，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塊銅牌，扔在桌上。「拿著。別待太久。」
李譜接過銅牌，轉身走了。白衣人在門口等他，兩人一前一後，穿過幾條巷子，來到一排矮房子前面。房子是灰磚砌的，沒有窗戶，只有門，門上掛著號牌。一千三百二十七號。
李譜推開門。裡面是一間不大的屋子，沒有床，沒有桌子，地上鋪著稻草。老大爺坐在稻草上，抱著膝蓋，看見李譜進來，愣了一下。
「李先生？」
「大爺。」
老大爺站起來，走過來，伸手摸了摸李譜的臉。手是涼的，但李譜沒躲。「你瘦了。」
「您也瘦了。」
老大爺咧開嘴，沒牙的牙床露出來。「我到了這兒，才知道你也是鬼。你咋不早說？」
「說了您也不信。」
老大爺點了點頭，坐回稻草上。「狗子也在。就是狗剩。他在隔壁，一千三百二十八號。你去看看他。」
李譜走到隔壁，推開門。狗剩正蹲在地上，用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。寫的是「岳」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和楊再興寫的差不多。
「狗剩。」
狗剩抬起頭，看見李譜，笑了。「李先生！你教我寫字吧。我到了這兒，沒人教我。」
李譜蹲下來，從他手裡拿過樹枝，在地上寫了一個「楊」字。「這個字念楊。楊再興的楊。」
狗剩照著寫了一遍，歪得更厲害，但筆畫沒少。「李先生，楊將軍還活著嗎？」
「活著。」
「那就好。他活著，就能替我們報仇。」
李譜從柳河村亡魂的住處出來，站在巷子裡，靠著牆，仰頭看天。地府沒有天，只有灰濛濛的霧。他看了很久，直到白衣人開口。
「你該走了。崔判官還等你回話。」
李譜回到檔案司。崔判官正在冊子上寫東西，見他進來，放下筆。
「看完了？」
「看完了。」
「還想回去嗎？」
「想。」
崔判官從抽屜里拿出一卷黃綢，展開，上面寫著幾行字。不是鬼文，是漢字。李譜湊過去看。
「地府穿越指標海選——第四屆。名額：三個。時間：即日起報名，三個月後開賽。規則：同往屆。」
「第四屆？」李譜愣住了，「我走的時候才第一屆剛結束。」
「地府的時間跟陽間不一樣。你走了三天，這裡過了三年。」崔判官把黃綢捲起來，放回抽屜，「你已經用過一次指標了，按規矩不能再參加。但規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意思是，你可以報名。但不保證能過。」
李譜看著崔判官，說了一句：「報名。」
崔判官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，放在桌上。「填吧。」
李譜拿起筆。表格和上次一樣——姓名、性別、年齡、死因、生前職業、主要成就、特長。他一項一項填。死因：外力干預。生前職業：網際網路運營。主要成就：幫岳飛守住了朱仙鎮。特長：會騎馬、會拉弓、會寫密碼信。
崔判官拿起來看了一眼。「特長這一欄，上次你寫的是會刷題、懂網際網路、能熬夜。這次全換了。」
「人會長大的。」
崔判官看著他，嘴角動了一下。「去交報名費。十兩冥銀。」
李譜摸了摸身上，一文錢都沒有。他轉頭看白衣人。白衣人從袖子裡掏出十兩銀子，放在桌上。
「借你的。以後還。」
李譜接過報名表，走出檔案司。白衣人跟在後面。
「你為什麼幫我？」李譜問。
「因為你該回去。」
「回哪兒？」
「陽間。岳家軍還在等你。」
李譜停下腳步，轉過身看著他。「你到底是誰？」
白衣人看著他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開口了，聲音很輕。「我是你。」
李譜愣住了。
「我是你。是未來的你。是那個沒有回地府、留在陽間、魂飛魄散的你。」
「你不是說魂飛魄散就什麼都沒有了嗎？」
「是。但我沒散。因為我被人記住了。你記住的人，不會散。你教楊再興寫字，他記住了你。你跟岳飛喝酒，他記住了你。你替柳河村的老百姓傳話，他們記住了你。被記住的人，不會散。」
李譜站在那裡，看著白衣人。霧從他腳底下漫過來，淹沒了他的腳踝。
「那你現在是什麼？鬼？魂？還是別的什麼？」
「我是你。是你的一部分。是你留在陽間的那部分。」
「那你現在回來做什麼？」
「帶你回去。」
白衣人伸出手。李譜看著那隻手——眼熟。虎口上有一道疤，不是裂口，是疤。和他在地府時手上那道疤一模一樣。
他握住那隻手。
手是涼的。和老大爺的手一樣涼。但他沒鬆開。
……
輪迴辦事大廳門口的告示欄換了一張新榜。紅紙黑字，寫著第四屆穿越指標海選的規則。李譜擠在人群里看，前面全是腦袋，有古裝的、有民國的、有現代的，一個挨一個，像菜市場。
他踮起腳，從兩個腦袋中間看過去。
第四屆穿越指標海選規則
一、本屆海選採用團隊賽制，三人一組，自由組隊。
二、組隊完成後，抽取實戰模擬題目，團隊協作完成。
三、未組隊者視為棄權。
「團隊賽？」旁邊一個穿西裝的鬼推了推眼鏡，「以前不都是個人賽嗎？」
「今年新規矩。」另一個穿長衫的鬼說，「聽說是崔判官定的。說一個人回去改不了歷史，得一群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