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天,天還沒亮,李譜起來了。他穿了那件地府發的灰布短褂,脖子上掛著銅牌,袖子裡揣著陳貴寫的紙條。他走出帳篷,站在營門口。天還是黑的,星星還在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米。
他等了一會兒。沒人來送。楊再興沒來,陳貴沒來,岳飛也沒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營地里的帳篷,看著旗杆上的「岳」字旗,看著遠處黃河的方向。
然後他轉過身,走了。
走了幾步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他沒回頭。腳步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。一隻手拍在他肩膀上。手很重,拍得他身子一歪。
「說了不送,還是來了。」李譜說。
楊再興站在他身後,手裡拿著酒壺。「不是來送你的。是來喝酒的。」
他把酒壺遞過來。李譜接過來,灌了一口。辣。是真的辣。
「好酒。」
「當然好酒。存了大半年的。」
李譜把酒壺還給他。「走了。」
「走吧。」
李譜邁開步子,往前走。走了很遠,回頭一看,楊再興還站在營門口。太陽剛升起來,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李譜轉過頭,繼續走。
他走到黃河邊。河水是渾黃的,翻滾著,冒著白色的水汽。他站在岸邊,看著對岸。對岸是金兵退去的方向,什麼都看不見。他從懷裡掏出那塊銅牌,舉起來。銅牌在晨光里閃了一下。
白光從銅牌里湧出來,越來越亮,越來越大,把他整個人包在裡面。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輕,腳離了地,往上飄。他低頭看了一眼黃河,黃河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,最後變成一條黃線,消失在一片白里。
再睜開眼的時候,他躺在地上。地府的石板路,灰濛濛的霧,青色的火把。遠處傳來鐘聲。他坐起來,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手在,腳在,銅牌不見了。
「回來了?」白衣人站在他旁邊。
「回來了。」
「監牌呢?」
白衣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,遞給他。李譜接過來,上面寫著一行字:「忘川河邊,有人等你。」
李譜站起來,往忘川河的方向走。白衣人跟在後面。兩人穿過那條走過很多次的巷子,兩邊的火把還是青色的,火苗不晃。走到巷子盡頭,眼前豁然開朗——忘川河到了。
河水是黑的,看不見底,也聽不見水聲。河邊站著一個人。灰布長衫,草鞋,鞋底磨穿了。陳貴。
「陳貴?你怎麼在這兒?」
陳貴轉過身,笑了。「我也超期了。超了一天。」
李譜看著他,突然笑了。「你也屬貓的?」
「屬狗的。忠心的命。」
兩個人站在忘川河邊,看著黑色的河水。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
「李先生,你說,岳將軍會記得我們嗎?」
「會。」
「楊再興呢?」
「也會。」
「陳貴呢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陳貴?誰叫陳貴?」
陳貴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你這個人,說話跟放屁一樣。」
「臭,但聽著爽。」李譜接上他的話。
……
忘川河邊的風停了。霧氣從河面上漫過來,淹沒了陳貴的腳踝。李譜低頭看了看,霧是灰白色的,不像地府其他地方那種青灰色,更淡,更稀,像剛煮開的水冒出來的蒸汽。他往後退了一步,霧追上來,又淹沒了他的腳。
「別退了。」陳貴說,「霧不傷人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我在相州的時候,每天早上都有霧。比這個大,比這個濃,對面看不見人。但沒人受傷。霧就是水,水不傷人。」
遠處傳來腳步聲。不是一個人,是很多人。腳步聲很整齊,踩在石板路上,啪,啪,啪,像有人在敲鼓。李譜往聲音的方向看,霧裡走出兩排小鬼,穿著黑色制服,手裡舉著旗子。旗子上寫著字——左邊寫「迴避」,右邊寫「肅靜」。兩排小鬼中間走著一個人,紅袍,高帽,手裡拿著一卷竹簡。崔判官。
李譜站直了。陳貴也站直了。
崔判官走到他們面前,停下。他看了李譜一眼,又看了陳貴一眼,然後展開竹簡,念道:「李譜,陽壽異常案已結,穿越指標已用,監牌已收。按地府律令,當入輪迴,投胎轉世。」他合上竹簡,看著李譜,「你有話要說?」
「有。」
「說。」
「我不投胎。」
崔判官看著他,沒說話。
「我在地府還有事沒做完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幫岳家軍打完仗。」
「仗打完了。金兵退了。」
「還會來。」
「來了再打。地府不管陽間的事。」
李譜看著崔判官,說了一句:「地府不管,我管。」
崔判官沉默了一下,把竹簡夾在腋下,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本子,翻了幾頁。「你在地府的功績,夠你投個好胎。知府,從四品。不去?」
「不去。」
「那你想幹什麼?」
「想留在陽間。」
「留不了。監牌已經沒了。沒有監牌,你在陽間待不住。三天就散。」
「那就給我一個差事。讓我替地府辦事。辦事就能留在陽間。」
崔判官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他把小本子合上,塞回袖子裡。「地府有個差事,叫『巡陽使』。專門管陽間那些不該死的人。誰不該死,誰該死,由巡陽使看著。看住了,就救。看不住,就收。」
「我做。」
「巡陽使不是人做的。是鬼做的。做了巡陽使,就不能投胎了。永遠不能。」
李譜轉頭看了一眼陳貴。陳貴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草鞋。鞋底又磨穿了一個洞,露出腳後跟。
「我做。」李譜說。
崔判官從袖子裡掏出一塊令牌,和監牌差不多大,但顏色不一樣——不是銅的,是鐵的,黑色,上面刻著一個字——「巡」。
「拿著。從今天起,你就是地府的巡陽使。」
李譜接過令牌,沉甸甸的。鐵比銅重,壓在手掌上,壓出一個印子。
「陳貴。」崔判官叫他。
陳貴抬起頭。
「你超期一天,監牌被收。按地府律令,當入輪迴,投胎轉世。你有話要說?」
陳貴想了想,說:「有。」
「說。」
「我想跟李先生一起。」
「一起做什麼?」
「一起當巡陽使。」
崔判官看著他。「巡陽使不是誰都能當的。要會看人,會救人,會殺人。」
「我會看人。我在金營教了十年書,看過金兵,看過宋兵,看過漢人,看過契丹人。好人壞人,一眼就知。」
「會救人呢?」
「我救過。金兵要殺人的時候,我擋在前面。擋不住,就替他們死。」
崔判官沉默了一下。「會殺人呢?」
陳貴沒說話。
「他不會殺人。」李譜說,「但他會教書。教書比殺人有用。殺一個人,少一個人。教一個人,多一個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