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判官看著陳貴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從袖子裡掏出另一塊黑色令牌,扔給陳貴。陳貴接住了,手在抖。
「拿著。從今天起,你也是地府的巡陽使。」
陳貴把令牌揣進懷裡,拍了拍,笑了。
崔判官走了。兩排小鬼跟著他走了。霧散了。忘川河又露出來了,河水還是黑的,看不見底,聽不見水聲。
「李先生,我們現在去哪兒?」陳貴問。
「陽間。」
「還回得去?」
「有令牌,就能回去。」
李譜舉起那塊黑色令牌,令牌在青色的火把光里閃了一下。白光從令牌里湧出來,包住他,包住陳貴。腳下的石板路消失了,忘川河消失了,火把的光消失了。一片白。
再睜開眼的時候,李譜站在一片草地上。天是藍的,雲是白的,遠處有山,有河,有田,有村莊。炊煙從村莊裡升起來,筆直筆直的。陳貴站在他旁邊,手裡還攥著那塊黑色令牌。
「這是哪兒?」陳貴問。
「朱仙鎮。」
「朱仙鎮沒有山。」
李譜看了看四周。確實沒有山。他認錯了。這不是朱仙鎮,是另一個地方。遠處有一座城,城牆不高,但很長,一眼望不到頭。城門口人來人往,推車的,挑擔的,抱孩子的,牽牛的。
「這是相州。」陳貴的聲音變了,不是驚喜,是怕。
「相州?你老家?」
「是。金兵占著的地方。」
李譜看著那座城。城牆上插著旗,不是宋字的旗,是金字的旗。白底黑字,看不懂的女真文字。
「金兵還在。」陳貴說。
「還在。」
「岳將軍不是說退了嗎?」
「退了。但沒退乾淨。總有一些留下的。」
陳貴把令牌揣進懷裡,邁步往城門走。李譜跟上去。兩人走到城門口,守城計程車兵看了他們一眼,沒攔。進了城,街上的人和臨安差不多,賣東西的,買東西的,閒逛的。但氣氛不一樣。臨安的人是活的,笑的大聲,哭的也大聲。相州的人是死的,笑不出聲,哭也哭不出來。
「李先生,我想去一個地方。」
「去哪兒?」
「我以前教書的地方。」
兩人穿過幾條街,來到一條小巷。巷子很窄,兩邊是青磚房子,牆上長著青苔。陳貴在一扇門前停下來。門關著,門上貼著一張紙,紙已經黃了,邊角捲起來。紙上寫著字——金文,李譜看不懂。
「寫的什麼?」
「此屋已征,閒人免進。」
陳貴伸手推門。門沒鎖,吱呀一聲開了。院子裡長滿了草,草比人高。正房的屋頂塌了一半,露出裡面的房梁。房梁是黑的,被煙燻過的。
「金兵在這裡燒過。」陳貴蹲下來,從地上撿起一塊瓦片,瓦片上刻著一個字——「陳」。
「你刻的?」
「刻的。怕忘了自己姓什麼。」
李譜蹲在他旁邊,看著那塊瓦片。瓦片上的字歪歪扭扭的,比楊再興寫的還丑。
「你教了十年書,字寫成這樣?」
「教書不是寫字。是教人認字。認了字,自己會寫。寫得好不好,是學生的事。」
陳貴把瓦片揣進懷裡,站起來。「走吧。這裡不是咱們待的地方。」
「去哪兒?」
「去找岳將軍。他答應過我,要收回相州。」
兩人出了城,往南走。走了三天,到了朱仙鎮。營門口的旗還在,「岳」字在風裡飄。值哨計程車兵換了新人,不認識李譜。兩桿槍交叉攔在面前。
「什麼人?」
「李譜。岳將軍的幕僚。」
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旁邊的陳貴。陳貴穿著一雙磨穿了底的草鞋,灰布長衫上全是土。士兵皺了皺眉。「等著。」
他跑進去了。過了一會兒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裡面傳出來。楊再興掀開帘子衝出來,鎧甲沒穿齊,左肩的護甲歪著。他站在李譜面前,喘著粗氣,上下打量。那道疤在夕陽里泛著暗紅色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
「不走了?」
「不走了。地府給了新差事,巡陽使。可以留在陽間。」
楊再興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,手還是那麼重。「進來。岳將軍等你。」
大帳里,岳飛正站在地圖前。地圖上的紅圈又多了幾個,都在相州附近。他看見李譜進來,放下筆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
「還走嗎?」
「不走了。」
岳飛點了點頭,走回案桌後面坐下。「正好。有事要你做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相州。金兵還在相州。大約五千人。占了城,不走。老百姓在裡面,出不來。」
「要打?」
「要打。但不好打。城高牆厚,硬攻死人多。」
李譜走到地圖前,看著相州的位置。城在黃河以北,離朱仙鎮三百里。五千金兵守城,三萬岳家軍攻城。攻城的,要三倍於守城的才能贏。三萬對五千,夠了。但硬攻死人多。
「有一個辦法。」李譜說。
「什麼辦法?」
「不打城。打人。」
「打誰?」
「打金兵的糧道。相州城裡的糧,從外面運進去。斷了糧道,城裡沒糧。沒糧,金兵就撐不住。撐不住,就會跑。跑了,城就是我們的。」
岳飛看著他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幾下。不快不慢。「打糧道,需要騎兵。我們有一萬騎兵。」
「夠了。」
「誰去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我去。」
岳飛看著他。「你是巡陽使。巡陽使不能打仗。」
「不打仗。只是看著。」
岳飛沉默了一下。「讓楊再興跟你去。他看著你,你看著糧道。」
楊再興從門口走進來,手裡提著槍。「我去。」
第二天一早,楊再興帶著三千騎兵出發了。李譜跟著。陳貴也跟來了,騎著一匹老馬,馬走得很慢。
「陳貴,你留下。」
「不留。相州是我老家。回家看看。」
隊伍往北走了兩天,到了相州附近。楊再興在山坡上勒住馬,看著遠處的相州城。城牆在陽光下閃著白光,城牆上插著金字的旗。
「李先生,糧道在哪兒?」
李譜看了看四周。相州城在平原上,四面都是地。糧道從北邊來,從金國的方向來。北邊有一條路,路很寬,能走馬車。
「那邊。」李譜指著那條路。
楊再興帶著騎兵埋伏在路兩邊。等了一天,沒有運糧隊。等了兩天,還是沒有。第三天,遠處出現了車隊。幾十輛大車,排成一隊,慢慢往前走。押車的金兵大約一千人,有的騎馬,有的步行。
楊再興舉起槍。「殺!」
三千騎兵從路兩邊衝出來,像一把刀,插進車隊的中間。金兵亂了。有的跑,有的投降,有的站在原地發呆。楊再興殺了一個來回,燒了十幾車糧,然後跑了。
「成了。」他對李譜說。
「成了。但金兵不會善罷甘休。他們會派更多的人來押糧。」
「來多少,殺多少。」
李譜看著那座城,城牆上金字的旗還在風裡飄。他想起陳貴說過的話——「岳將軍答應過我,要收回相州。」
「快了。」他說。
「什麼快了?」
「回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