運糧隊被燒的訊息傳到相州城裡,金兵的守將完顏帖木兒砸碎了一張桌子。他是金兀朮的遠房侄子,三十出頭,膀大腰圓,臉上長著一圈絡腮鬍,鬍子從下巴一直連到耳朵根。他站在城牆上往南看,看見了那三千騎兵——不是岳家軍的主力,是一小股人馬,但就是這一小股,讓他運不進糧,也出不了城。
「岳飛想困死我們。」他對副將說。
「困不死。」副將指著城裡的糧倉,「倉里的糧,夠吃兩個月。」
「兩個月之後呢?」
「兩個月之後,金兀朮將軍會來救我們。」
完顏帖木兒沒說話。他知道金兀朮來不了。金兀朮被岳飛打怕了,退到太行山以北,不敢回來。就算回來,也得先過岳飛那一關。岳飛在朱仙鎮等著,來一個打一個。
第三天,運糧隊又來了。這次不是幾十車,是兩百車。押車的金兵不是一千,是五千。完顏帖木兒把城裡一半的兵派了出去,他自己親自押陣。他騎著一匹黑馬,穿著鐵甲,手裡提著一把大刀,走在隊伍最前面。
楊再興站在山坡上,看著那條長長的車隊,轉頭對李譜說:「五千人。比上次多五倍。」
「怕了?」
「不怕。人多好打。擠在一起,跑不開。」
楊再興舉起槍,三千騎兵從路兩邊衝出來。和上次一樣,像一把刀,插進車隊的中間。但這次金兵沒亂。他們被完顏帖木兒操練過,知道岳家軍會來。押糧的兵舉著盾牌,把車隊圍在中間,盾牌一層疊一層,像烏龜殼。
楊再興的騎兵沖不進去。他們在盾牌外面轉了幾圈,被金兵的弓箭手射下來十幾個。楊再興罵了一句髒話,調轉馬頭,跑了。
「打不動。」他對李譜說。
「打不動就算了。回去想別的辦法。」
隊伍撤回了朱仙鎮。岳飛聽完楊再興的匯報,站在地圖前,手指在相州的位置點了點。
「五千人押糧,兩百車。夠吃多久?」
「兩個月。」李譜說。
「兩個月之後呢?」
「兩個月之後,金兀朮不來,他們就斷糧了。」
「金兀朮會來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怕您。怕您,就不敢來。」
岳飛點了點頭。「那就等。等兩個月。」
兩個月。李譜數著日子過。第一個月,相州城裡沒動靜。金兵不出來,岳家軍不進去。兩邊隔著城牆,你看我,我看你。第二個月,城裡的糧倉空了。完顏帖木兒開始殺馬。馬肉分給士兵吃,士兵吃了馬肉,有力氣守城。但馬越殺越少,肉越分越少。
「李先生,城裡的糧快沒了。」陳貴從相州城裡跑出來,鞋底又磨穿了一個洞。他在城裡有熟人,偷偷給他遞訊息。
「還夠吃多久?」
「不到十天。」
「金兀朮有訊息嗎?」
「沒有。金兀朮不會來了。」
李譜去找岳飛。「將軍,城裡的糧不到十天了。十天之後,金兵要麼投降,要麼突圍。」
「突圍往哪兒突?」
「往北。北邊是金國的地界。過了黃河,就是他們的地盤。」
「那就讓他們突。在北邊設伏,等他們出來。」
岳飛派楊再興帶五千騎兵,在相州城北邊的黃河渡口設伏。他自己帶兩萬步兵,守在城南。金兵從南邊出來,打步兵。從北邊出來,打騎兵。從東西兩邊出來——東西兩邊是城牆,出不來。
第八天,城裡的糧吃完了。完顏帖木兒把剩下的馬全殺了,分給士兵。士兵吃了最後一頓馬肉,拿著刀槍,站在城牆上,等著命令。
「將軍,我們往哪兒突?」副將問。
完顏帖木兒看著南邊。南邊是岳飛的大營,黑壓壓一片,帳篷密密麻麻的。他知道岳飛在那裡,等著他。他又看了看北邊。北邊是黃河,過了黃河就是金國的地界。但岳飛不會讓他過河。一定在北邊設了伏。
「往東。」他說。
「東邊是城牆。」
「挖洞。從城牆下面挖出去。」
當天夜裡,金兵在城牆東邊挖了一個洞。洞不大,只容一人透過。士兵一個一個地鑽出去,像老鼠一樣。鑽出去一個,跑一個。鑽出去兩個,跑一雙。跑了大約幾百人,被岳家軍的哨兵發現了。
「金兵跑了!」
岳飛聽到訊息的時候,正在看地圖。他放下筆,問:「往哪兒跑了?」
「往東。」
「追。」
楊再興帶著騎兵追上去。追了一夜,天亮的時候,追到了黃河邊。金兵正在過河,有的在船上,有的在水裡,有的已經到了對岸。楊再興下令放箭,箭像雨一樣落下去,河面上漂起一層屍體。
完顏帖木兒沒有過河。他站在岸邊,看著那些屍體,又看了看追來的岳家軍。他把刀插在地上,坐了下來。
「不跑了。」他對身邊的親兵說。
楊再興騎馬走到他面前,槍尖指著他的喉嚨。「投降?」
「投降。」
楊再興把他綁了,押回朱仙鎮。岳飛在營門口等著,看著完顏帖木兒被押進來。
「你是金兀朮的侄子?」
「是。」
「你叔叔跑了,你不跑?」
「跑不了。跑得了,也不跑。打了這麼多年,累了。」
岳飛點了點頭。「帶下去。」
完顏帖木兒被帶走了。陳貴站在營門口,看著相州城的方向。城牆上金字的旗已經倒了,換成宋字的旗。紅底黑字,上面繡著一個「宋」。
「李先生,相州收回來了。」
「收回來了。」
「岳將軍答應我的事,做到了。」
李譜看著他,心裡突然湧起一句話——不是古人說的,是他自己想的:「人活著,就是為了等一個答應。答應了,就要做到。做到了,就能回家。」
當天晚上,岳飛在大帳里請將領們喝酒。每人一碗酒,岳飛舉起來,看著那些臉上帶傷、身上帶疤的人。
「兄弟們,今天這一碗,敬相州。」
將領們舉起來,齊聲說:「敬相州!」
岳飛仰頭喝了。將領們也喝了。李譜也喝了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笑了。
散場之後,楊再興拉著李譜去城牆上坐。月亮又出來了,照得大地一片白。楊再興從懷裡掏出酒壺,遞給他。
「李先生,你說,金兵還會來嗎?」
「會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明年。」
「明年再來,咱們還打。」
李譜看著他,突然問了一句:「你打了這麼多年,不累嗎?」
楊再興想了想,說:「累。但累也要打。不打,金兵就過河了。金兵過河了,老百姓就受苦了。老百姓受苦了,我爹就不安生。」
「你爹在哪兒?」
「在地底下。等我下去給他磕頭。」
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。李譜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「走了。明天還有事。」
他走了。楊再興坐在城牆上,看著他的背影。月光照在那道疤上,泛著銀白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