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州收復的第三天,臨安來了一道旨意。不是嘉獎,不是封賞,是召回。宣旨的宦官站在營門口,手裡捧著一卷黃綢,身後跟著四個隨從,每人手裡捧著一個木匣子。宦官展開黃綢,念道:「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:岳飛功在社稷,朕心甚慰。特賜金甲一副、寶劍一把、御酒十壇。望卿即日回京,另有要職委任。」
岳飛跪在地上,接過了聖旨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但手在抖。李譜站在旁邊,看著那捲黃綢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又是召回。金兵剛退,相州剛收回來,趙構就要岳飛回去。回京,要職委任——說得再好聽,也是削兵權。
宦官走了。岳飛把聖旨放在案桌上,看著它,沉默了很久。
「將軍,您不能回去。」李譜說。
「不回去,就是抗旨。」
「抗旨也不是第一次了。」
岳飛轉過身,看著他。「上次抗旨,金兵還在。這次金兵退了,再抗旨,趙構就有理由殺我了。」
「他不會殺您。他不敢。」
「他敢。因為他是皇帝。」
帳篷里安靜了。楊再興站在門口,手裡的槍攥得嘎嘎響。陳貴蹲在角落裡,低著頭,不說話。
「將軍,」李譜說,「給我三天時間。三天之內,我給您一個辦法。」
「什麼辦法?」
「讓趙構自己改主意。」
岳飛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「三天。三天之後,你不回來,我就走。」
李譜轉身出了大帳。陳貴跟出來。「李先生,你去哪兒?」
「臨安。」
「去臨安做什麼?」
「去找趙構。」
陳貴拉住他的袖子。「你瘋了?趙構要殺岳飛,你去送死?」
「不是送死。是去跟他算一筆帳。」
「什麼帳?」
「岳家軍幫他守住了中原,他欠岳家軍的帳。」
李譜騎馬出了營門。陳貴騎著他那匹老馬跟在後面,馬走得很慢,他不停地夾馬肚子。兩人走了三天,第三天傍晚到了臨安。城牆在夕陽下閃著金光,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。輪到李譜的時候,守城計程車兵看了看他的路引,又看了看他,然後讓開了。
「李大人,請。」
李譜進了城,直接去了皇宮。宦官在門口攔住他。「李大人,陛下今天不見客。」
「我不是客。我是岳家軍的信使。」
宦官猶豫了一下,進去通報。過了一會兒,他出來了。「陛下在御書房等您。」
李譜跟著宦官穿過幾道門,來到御書房。趙構正坐在案前批奏摺,看見他進來,放下筆。
「岳飛讓你來的?」
「是。」
「帶的什麼信?」
「口信。」
趙構看著他。「說。」
「岳將軍說,金兵雖然退了,但還會來。他不能走。」
趙構沉默了一下。「朕讓他回來,不是要撤他的職。朕另有任用。」
「什麼任用?」
「樞密副使。從一品。」
李譜看著趙構,心裡突然明白了。樞密副使,從一品——高官厚祿,但沒有兵權。趙構要把岳飛從軍隊裡調走,調到朝廷里當擺設。
「岳將軍不會當樞密副使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只會打仗。不會當官。」
趙構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。「你替他來的?」
「是。」
「替他說這些話?」
「是。」
趙構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「你就不怕朕殺了你?」
「怕。但怕也要說。」
趙構轉過身,走回去坐下。「朕問你一件事。」
「陛下請說。」
「岳飛,到底想要什麼?」
李譜看著趙構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有好奇,有警惕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他想了想,說了一句:「岳將軍想要天下太平。」
「朕也想要天下太平。」
「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?」
「陛下要的太平,是沒人鬧事。岳將軍要的太平,是沒人受苦。」
趙構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拿起筆,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,封好,遞給李譜。「帶回去給岳飛。」
李譜接過信,揣進懷裡。「謝陛下。」
他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趙構突然叫住他。「李譜。」
他停下腳步。
「你說的那個『沒人受苦』,朕做不到。但朕能做到不讓岳飛受苦。他回來,朕不殺他。」
李譜站在那裡,沒回頭。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門外,天已經黑了。星星出來了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米。他騎上馬,出了城。陳貴在城外等他。
「怎麼樣?」
「趙構給了我一封信。」
「寫的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回去給岳將軍看。」
兩人騎馬往回走。走了兩天,第二天傍晚到了朱仙鎮。楊再興在營門口等著,看見李譜,跑過來。
「怎麼樣?」
「趙構給了封信。」
「寫的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李譜走進大帳。岳飛正坐在案桌前,面前攤著那道聖旨。聖旨還放在那裡,沒動過。
「將軍,趙構的信。」
岳飛接過信,拆開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「卿在,朕安。卿不在,朕不安。望卿體諒朕心,早日回京。」
岳飛看完信,放在桌上。
「他還是要您回去。」李譜說。
「是。」
「那您回嗎?」
岳飛站起來,走到帳篷門口,掀開帘子。外面是營地,火把的光在風裡晃著。遠處有哨兵在換崗,槍尖碰在一起,叮的一聲。
「不回。」
李譜看著他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這個人,抗旨不是第一次,也不會是最後一次。他抗旨,不是為了自己,是為了岳家軍,為了天下人。
「那您打算怎麼辦?」
「上表。說金兵未退,臣不能回。」
「趙構不會信。」
「信不信是他的事。回不回,是我的事。」
當天晚上,岳飛寫了一封奏摺。李譜口述,岳飛執筆。奏摺上寫著:「金兵雖退,賊心不死。相州初定,人心未安。臣若離去,金兵必來。臣請留駐朱仙鎮,待天下太平,再回京面聖。」
奏摺送出去了。李譜站在營門口,看著傳令兵騎上馬,消失在夜色里。
「李先生,」楊再興走過來,「你說,趙構會答應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等著。等他想明白。」
「想明白什麼?」
「想明白岳將軍走了,金兵真的會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