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飛那道奏摺送出去之後,一連五天沒有回音。李譜每天站在營門口往南看,路上空蕩蕩的,只有風,卷著黃土,從遠處吹過來。沒有信使,沒有宦官,連個鬼影都沒有。安靜得不正常。
第六天,來了一個人。
不是宦官,不是使者,是一個年輕人。二十出頭,穿著一身素色錦袍,騎著一匹白馬,身後只跟了兩個隨從。他在營門口翻身下馬,動作利落,一看就是練過的。守門計程車兵攔住他,他掏出一塊令牌,上面刻著一個「御」字。
「我要見岳將軍。」
士兵跑進去通報。李譜正好從大帳里出來,看見那個年輕人,愣了一下——趙昚。趙構的兒子,後來的宋孝宗。
「趙公子?」
趙昚看見他,點了點頭。「李先生,又見面了。」
李譜帶他進大帳。岳飛正在看地圖,看見趙昚進來,放下筆,站起來。「殿下。」
趙昚拱手行禮。「岳將軍,父王讓我來看看。」
「看什麼?」
「看您,看岳家軍,看朱仙鎮。」趙昚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,遞過去,「這是父王給您的信。」
岳飛拆開,看了一遍。信上寫著:「卿之奏摺,朕已閱。金兵雖退,不可不防。朕派昚兒前來,實地檢視。若金兵確實已退,卿當回京。若未退,卿可留駐。」
李譜站在旁邊,看著那封信,心裡鬆了一口氣。趙構這次沒逼,派兒子來看。看了,回去說金兵還在,岳飛就不用走了。
「殿下,您想看什麼?」岳飛問。
「先看軍營。」
岳飛帶趙昚在營地里走了一圈。看了糧倉、馬廄、兵器庫,看了士兵的帳篷,看了城牆上的防禦工事。趙昚看得很仔細,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問問題。糧草夠吃多久?馬匹有多少匹?刀槍夠不夠用?城牆有多高?溝挖了多深?岳飛一個一個回答。
走到營門口的時候,趙昚停下來,看著那面「岳」字旗。「岳將軍,您在這裡待了多久了?」
「一年多。」
「想家嗎?」
岳飛沉默了一下。「這裡就是家。」
趙昚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
當天晚上,李譜在帳篷里請趙昚吃飯。不是在大帳,是在李譜自己的小帳篷里。菜不多,四個碟子,一壺酒。趙昚坐下來,看了看四周。帳篷很小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盞油燈。
「李先生,你就住這兒?」
「住這兒。岳將軍住大帳,我住小帳。挺好的。」
趙昚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酒是烈的,他皺了皺眉,但沒放下。「李先生,你不是這裡的人。」
李譜心裡一緊。「殿下怎麼知道?」
「猜的。你說話的方式,做事的方式,跟別人不一樣。岳將軍信你,我也信你。但你到底是什麼人,我不知道。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我是地府的人。」
趙昚的手頓了一下。「地府?」
「死了,去了地府,又從地府來了這裡。」
趙昚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「那你現在是人是鬼?」
「是鬼。但有地府的令牌,可以在陽間行走。」
趙昚放下酒杯。「你幫岳將軍打仗,是為了什麼?」
「為了讓他活著。」
「活著?」
「他在史書上死了。被您父王殺的。我來,是不想讓他死。」
趙昚的臉白了。「你說什麼?」
「在原來的歷史上,岳將軍被十二道金牌召回,以莫須有的罪名處死。我來了,改了歷史。他現在活著,金兵退了,相州收回來了。但您父王還在逼他回去。」
趙昚站起來,在帳篷里來回走了幾步。然後他停下來,看著李譜。「你說的這些,都是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「你怎麼證明?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那塊黑色令牌,放在桌上。令牌在油燈的光里閃了一下,上面刻著一個「巡」字。趙昚拿起來,翻過來看了看,又翻過去。令牌是鐵的,沉甸甸的,壓在手掌上,壓出一個印子。
「這是地府的東西?」
「是。」
趙昚把令牌還給他,坐下來。他端起酒杯,一口乾了。「李先生,我相信你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沒必要騙我。騙我,對你沒有好處。」
李譜看著他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敬佩。這個人,二十出頭,已經知道怎麼分辨真假。
「殿下,您回去之後,跟您父王怎麼說?」
趙昚想了想,說:「金兵還在,岳將軍不能走。」
「您父王會信嗎?」
「會。因為我說的話,他信。」
第二天一早,趙昚走了。走的時候,天還沒亮,大霧。岳飛站在營門口送他,趙昚騎在馬上,回頭看了岳飛一眼。
「岳將軍,保重。」
「殿下保重。」
趙昚策馬走了。走了很遠,消失在霧裡。岳飛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片霧,站了很久。
「將軍,他會幫我們說話嗎?」李譜問。
「會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是趙昚。不是趙構。」
趙昚走後的第三天,臨安來了一道旨意。不是召回,是嘉獎。趙構封岳飛為少保,加銜而不加實職,意思是官升了,但兵權還在手裡。岳飛跪在地上接旨,站起來的時候,腿有點僵。
「岳將軍,陛下說了,」宣旨的宦官滿臉堆笑,「讓您安心駐守。金兵的事,以後再說。」
李譜站在旁邊,聽著這些話,心裡鬆了一口氣。趙構又退了。這次不是怕金兵,是怕兒子。趙昚回去說了什麼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趙昚說的話,趙構聽進去了。
當天晚上,楊再興來找李譜喝酒。他拿著酒壺,在李譜旁邊坐下。
「李先生,你說,趙構還會再變嗎?」
「會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等金兵真的退了。」
「金兵什麼時候真的退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等他們不敢再來的時候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灌了一口酒。「那還得等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但快了。」
「快了是多久?」
「也許是明年,也許是後年。也許是你我都看不見的那天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,咧嘴笑了。「你這個人,說話跟沒說一樣。」
李譜也笑了。「說了跟沒說一樣,才是真話。因為真話說不準。」
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。李譜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「走了。明天還有事。」
他走了。楊再興坐在營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月光照在那道疤上,泛著銀白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