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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 冬來

2026-10-23 08:58:48 作者: 胖叔不胖了

  趙昚走後的第十天,天冷了。不是一天比一天冷那種冷,是一夜之間突然冷下來的那種。李譜早上起來,發現帳篷外面結了一層霜,白花花的,踩上去咔嚓咔嚓響。他哈了一口氣,氣在面前凝成一團白霧,散得很慢。楊再興已經在練槍了,槍尖上掛著霜,一刺出去,霜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。

  「冬天來了。」楊再興收了槍,把槍靠在肩上。

  「金兵也該來了。」

  「不一定。去年他們秋天就來,今年拖到現在還沒動靜。也許不來了。」

  「會來的。」李譜說,「金兀朮這個人,輸了一次不服,輸了兩次還不服。輸到服為止。」

  楊再興從懷裡掏出酒壺,灌了一口,遞給李譜。李譜接過來也灌了一口,辣得他咳嗽了兩聲。「你這酒越來越烈了。」

  「天冷了,酒不烈不頂用。」

  兩人站在營門口往北看。北邊什麼都沒有,只有灰濛濛的天,和地府的天差不多。但李譜知道,北邊有人在看著他們。金兵的探子,換了便衣,混在老百姓里,遠遠地看。看岳家軍的旗還在不在,看岳飛還在不在,看那些溝還在不在。

  第一場雪是在十一月初七下的。雪不大,細細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鹽。落在地上就化了,化成一攤泥。陳貴蹲在營門口,看著那些雪泥,嘴裡念叨著什麼。

  「念什麼呢?」李譜走過去。

  「念詩。李清照的詩。『年年雪裡,常插梅花醉。』」

  「你還會背李清照的詩?」

  「教書的,什麼都會一點。」

  李譜在他旁邊蹲下來,也看著那些雪泥。「你說,金兵會不會等雪大了再來?雪大了,黃河凍了,騎兵就能從冰上過來。」

  「會。所以他們現在不來,等臘月。臘月最冷,黃河凍得最結實。」

  「那咱們還有一個月。」

  「夠了。一個月,夠挖三道溝。」

  陳貴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泥,走了。李譜蹲在那裡,看著那些雪泥,心裡算著日子。一個月,三十天。三十天之後,黃河就凍了。金兵就從冰上過來。岳家軍就在冰上打。誰贏了,誰就能過個好年。

  臘月初三,金兵來了。不是大部隊,是探子。幾個人,騎著馬,在黃河對岸轉悠。他們遠遠地看著岳家軍的營地,看了半天,然後走了。李譜站在城牆上,看著那幾個小黑點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。

  「他們在看什麼?」楊再興站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看冰。看冰結得夠不夠厚。夠厚了,他們就過來。」

  「夠了嗎?」

  「快了。」

  臘月初八,金兵又來了。這次不是探子,是幾百人的小隊。他們騎著馬,從冰上過來,到了溝邊,停下來。溝太寬了,馬跳不過去。他們在溝邊轉悠了一會兒,然後回去了。

  「又在試探。」李譜對岳飛說。

  「讓他們試。」岳飛站在地圖前,手指在黃河上畫了一條線,「溝夠了,他們過不來。過不來,就得想別的辦法。」

  「什麼辦法?」

  「繞。從上游繞。上游水淺,冰厚,溝少。繞過去了,就能打過來。」

  「那咱們在上游也挖溝。」

  「來不及了。上游不是咱們的地盤,是老百姓的地盤。老百姓的地,不能隨便挖。」

  

  李譜想了想,說:「那就讓老百姓自己挖。」

  岳飛看著他。「老百姓會挖嗎?」

  「會。因為他們不想讓金兵過來。」

  當天下午,李譜帶著陳貴去了上游的村子。一個叫趙家莊的地方,離黃河不遠,幾十戶人家。李譜找到村長,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,滿臉皺紋,手上有厚厚的繭子。

  「大爺,金兵要來了。您得在村口挖一道溝。深的,寬的,馬過不來的那種。」

  老漢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「岳將軍讓挖的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挖。明天就挖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一早,趙家莊的老百姓全出來了。男的,女的,老的,少的,拿著鋤頭,鐵鍬,鎬頭,在村口挖溝。天很冷,地凍得硬邦邦的,一鎬頭下去,只刨出一個白點。但他們沒停。挖了一天,挖了不到一丈。照這個速度,挖到明年也挖不完。


  李譜站在旁邊看著,心裡急,但沒辦法。陳貴蹲在溝邊,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凍土,又用鼻子聞了聞,然後站起來。

  「李先生,有辦法。」

  「什麼辦法?」

  「燒。在地上燒火,把地烤軟了再挖。烤軟一層,挖一層。挖一層,烤一層。烤到夠深夠寬為止。」

  李譜看著他,愣了一下。「你還會這個?」

  「在金營的時候,看金兵挖過。他們冬天挖壕溝,就用這個辦法。」

  李譜讓老百姓撿柴火,堆在地上,點火。火燒起來,烤了一會兒,地軟了。鋤頭下去,一刨一大塊。挖了一層,再燒,再挖。三天之後,溝挖好了。深的,寬的,騎兵過不來的那種。

  金兵的探子來看了一眼,回去報信了。

  臘月十五,金兀朮親自來了。他騎著一匹黑馬,穿著鐵甲,身後跟著幾萬騎兵,黑壓壓一片,從冰上過來。馬蹄踩在冰上,咔嚓咔嚓的,聲音很大,幾里外都能聽見。

  李譜站在城牆上,看著那片黑壓壓的人影,手心全是汗。楊再興站在他旁邊,手裡的槍攥得嘎嘎響。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「怕不怕?」

  「怕。」

  「怕就對了。」楊再興說,「不怕的人,打不了仗。」

  金兵到了溝邊,停下來。溝太寬了,馬跳不過去。金兀朮騎馬站在溝邊,看著對面的岳家軍營地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下令——填溝。金兵從後面運來沙袋,一袋一袋地往溝里扔。沙袋扔下去,溝慢慢變淺。

  岳飛站在城牆上,看著金兵填溝,轉頭對李譜說:「讓他們填。填到一半,我們射箭。」

  金兵填了半個時辰,溝填了一半。岳飛舉起手。「放。」

  城牆上兩千弓箭手同時放箭。箭像雨一樣落下去,金兵倒了一片。但後面的金兵又頂上來了,繼續填溝。填到天黑,溝填平了。金兵騎馬衝過來。

  岳家軍的步兵舉著盾牌,擋在前面。盾牌一層疊一層,像一堵牆。金兵的騎兵衝到盾牌前面,被擋住了。後面的騎兵剎不住,撞在前面的馬上,人仰馬翻。楊再興帶著騎兵從側面衝出去,一刀一個,一刀一個。

  仗打了整整一夜。天亮的時候,金兵退了。溝又被填平了一段,但沒全填平。金兵死了幾千人,岳家軍死了幾百人。

  李譜站在城牆上,看著那些屍體,心裡空落落的。楊再興坐在城牆垛子上,渾身是血,槍靠在旁邊。

  「李先生,金兀朮還會再來嗎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明天。」

  第二天,金兵又來了。又是填溝,又是射箭,又是衝殺。又打了一天一夜。金兵又退了幾里,但沒走遠。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——金兵每天都來,每天都填溝,每天都死幾千人。溝越填越平,金兵越死越多。

  「他在耗。」岳飛說。

  「耗什麼?」

  「耗我們的箭。箭射完了,他就衝過來了。」

  「咱們還有多少箭?」

  「不到三萬支。」

  「夠射幾天?」

  「三天。」

  李譜看著城牆下那些金兵的屍體,心裡突然湧起一個念頭。「將軍,不用箭了。」

  「用什麼?」

  「用他們的屍體。」

  岳飛看著他。

  「金兵死了,屍體留在溝里。屍體堆多了,溝就平了。溝平了,金兵就能過來。咱們把屍體搬走,溝就還在。搬走一個,少一個。搬走一百個,少一百個。」

  「誰去搬?」

  「老百姓。」

  當天晚上,李譜帶著趙家莊的老百姓,趁著夜色,摸到溝邊,把金兵的屍體一具一具地搬走。搬了一夜,搬了幾百具。溝又變深了。第二天,金兵來填溝,發現溝還是那麼深,白填了。金兀朮站在溝邊,看著那些消失的屍體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岳飛,你狠。」他說。

  他下令退兵。金兵退了三十里,紮營,不再填溝。李譜站在城牆上,看著金兵的大營越來越遠,心裡鬆了一口氣。


  「退了。」楊再興站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退了。」

  「還來嗎?」

  「來。但今天不來了。」

  楊再興點了點頭,從懷裡掏出酒壺,遞給他。李譜接過來,灌了一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渾身發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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