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歷史軍事> 目錄頁> 第123章 除夕

第123章 除夕

2026-10-23 08:58:50 作者: 胖叔不胖了

  金兵退後三十里,再沒有往前挪一步。臘月二十五,斥候回來報,金兵的大營安安靜靜的,沒有填溝的動靜,沒有攻城的準備,連日常操練都停了。帳篷外頭晾著衣裳,在風裡凍得硬邦邦的,像一面面旗子。李譜站在城牆上往北看了半天,回來對楊再興說:「金兵那邊連炊煙都少了。」

  「在等過年。」楊再興蹲在營門口,用槍尖在地上劃拉。地上被他劃出一道一道的印子,深的深,淺的淺,像小孩的塗鴉。

  「金兵也過年?」李譜問。

  「過。他們過年殺羊,喝酒,不打仗。打完仗再打。」楊再興把槍尖從土裡拔出來,在鞋底上蹭了蹭泥,「我爹說過,金兵也是人。是人就要過年。」

  李譜算了算日子。臘月二十五,離除夕還有五天。五天不打仗,夠岳家軍喘口氣了。他去找岳飛。岳飛正站在地圖前,手裡拿著一支筆,筆尖懸在相州的位置上,墨汁滴下來,在地圖上洇開一個黑點。

  「將軍,金兵五天沒動了。」

  「在等過年。」

  「那咱們也過年?」

  岳飛放下筆,轉過身。「過。但過年的時候,不能放鬆。金兵也許會在除夕夜打過來。他們知道咱們過年,守備會松。」

  「那怎麼辦?」

  「該過年過年,該守城守城。兩不誤。」岳飛走到帳篷門口,掀開帘子,看著外面正在操練計程車兵,「讓兄弟們吃好喝好,但崗哨加倍。弓箭手輪班,一半喝酒一半睜著眼。」

  臘月二十八,岳飛讓後勤給每個士兵發了二斤肉、一壺酒、一斗米。不算多,但夠過年。楊再興領了酒和肉,來找李譜。他把肉掛在帳篷外面凍著,把酒壺揣進懷裡,拍了拍。「李先生,除夕夜,咱們一起過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臘月三十,除夕。天還沒黑,營門口點起了火把。火把比平時多了一倍,照得營地通亮。士兵們圍著火堆坐著,有的在喝酒,有的在吃肉,有的在唱歌。唱的是一首老歌,講的是士兵想家。但今晚的歌聲里,沒有想家的愁,只有過年的盼。一個老兵從火堆旁邊站起來,舉著酒碗,扯著嗓子唱了幾句,調子跑得厲害,但沒人笑他。

  李譜坐在火堆旁邊,手裡端著酒碗。楊再興坐在他左邊,陳貴坐在他右邊。陳貴今天換了一雙新草鞋,是他自己編的,鞋底還帶著青色的草汁。岳飛從大帳里走出來,端著一碗酒,站在火堆前面。火光照在他臉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
  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 101 看書網,101𝙠𝙠𝙨.𝙘𝙤𝙢等你尋 】

  「兄弟們,」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人都聽得見,「今天過年。這一碗,敬你們。敬那些回不來的人。」

  他仰頭喝了。士兵們也喝了。李譜也喝了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眼眶發熱。

  「李先生,」楊再興端著碗湊過來,「你說,明年金兵還會來嗎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「那明年過年,咱們還能在這兒喝酒嗎?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岳將軍在。岳將軍在,岳家軍就在。岳家軍在,朱仙鎮就在。」

  楊再興點了點頭,跟他碰了一下碗。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。不是一匹馬,是很多匹。馬蹄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。士兵們放下酒碗,拿起刀槍。岳飛站起來,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。

  一隊人馬從黑暗中衝出來,為首的人騎著一匹白馬,穿著一身白袍,在火把的光里像一道影子。

  「什麼人?」哨兵喊。

  「臨安來的!陛下賜酒!」

  那人翻身下馬,從馬背上卸下兩個大罈子,放在地上。罈子上貼著紅紙,寫著「御酒」兩個字。壇口封著紅泥,泥上還蓋著御印。

  「岳將軍,陛下說了,除夕夜,與將士們同樂。」

  岳飛看著那兩個罈子,沉默了一下。「替臣謝陛下隆恩。」

  那人走了。岳飛讓人把酒罈子抬進大帳,敲開紅泥,開啟壇口。酒香飄出來,濃得化不開,連站在帳篷外面的人都聞到了。楊再興湊過去聞了聞,眼睛亮了。「好酒!比我的好!」

  「你的酒也不錯。」李譜說。

  「我的酒是辣的,這個是香的。不一樣。辣的解饞,香的解渴。」


  岳飛給每人倒了一碗御酒。李譜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不辣,甜絲絲的,像糖水,又像江南春天裡第一茬蜜。

  「好喝嗎?」楊再興問。

  「好喝。但不解饞。」

  楊再興笑了。「還是我的酒好。辣,解饞。喝了就知道自己還活著。」

  除夕夜過去了。金兵沒有來。正月初一,天還沒亮,斥候回來報——金兵退了。不是退三十里,是退了三百里。帳篷拆了,旗子倒了,人走了。地上扔了一地的垃圾,破鍋、爛碗、斷槍、折箭,還有幾面被人踩滿腳印的旗子。

  「真退了?」楊再興不敢相信。

  「真退了。」斥候跪在地上,喘著粗氣,「金兀朮帶著兵,往北走了。走得很急,輜重都沒帶。他的帥旗倒在地上,沒人扶。」

  岳飛站在城牆上,看著北方。天邊出現了第一道晨光,金燦燦的,照在雪地上,白得晃眼。積雪開始化了,屋簷下滴著水,一滴一滴的,像有人在敲木魚。

  「將軍,金兀朮為什麼退?」李譜問。

  「因為打不過。打了這麼多天,死了那麼多人,溝沒填平,城沒攻下。他知道打不贏,再打下去,兵就打光了。」

  「那他還會回來嗎?」

  「會。但不會是今年。他需要時間休整,需要時間徵兵,需要時間攢糧。一年,兩年,也許三年。等他準備好了,就會回來。」

  「那咱們也準備。」

  「對。咱們也準備。」岳飛轉過身,看著營地里計程車兵。他們還在睡覺,帳篷里傳出鼾聲,此起彼伏的,像夏天的蛙鳴。

  正月初一,岳飛在大帳里請將領們吃飯。菜不多,但酒管夠。岳飛舉著碗,看著那些臉上帶傷、身上帶疤的人。

  「兄弟們,去年辛苦了。今年,還要辛苦。」

  將領們舉起來,齊聲說:「不辛苦!」

  岳飛搖了搖頭。「辛苦。我知道辛苦。但再辛苦幾年,等金兵不敢來了,就不用辛苦了。」

  他仰頭喝了。將領們也喝了。李譜也喝了。酒還是辣的,但這次辣得他笑了。

  散場之後,楊再興拉著李譜去城牆上坐。月亮又出來了,照得大地一片白。城牆上的磚縫裡結了冰,亮晶晶的,像有人撒了一把碎玻璃。楊再興從懷裡掏出酒壺,遞給他。

  「李先生,你說,金兵三年之後再來,咱們還在嗎?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你也在?」

  「我也在。地府的令牌還沒收回去,我就還在。」

  楊再興點了點頭,從他手裡拿過酒壺,灌了一口。酒順著嘴角流下來,滴在衣襟上,他也不擦。「那就好。你不在了,我喝酒都沒人陪。」

  李譜看著他,心裡突然湧起一句話——不是古人說的,是他自己想的:「人活著,就是為了等人。等到了,就不白活。」

  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,從古流到今,從地府流到陽間。李譜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從城牆上一直拖到城牆下面,像一個站崗的哨兵。

  「走了。明天還有事。」

  他走了。楊再興坐在城牆上,看著他的背影。月光照在那道疤上,泛著銀白色的光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