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兵退後的第三天,雪停了。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,照在雪地上,白得晃眼。李譜站在城牆上,眯著眼睛往北看,北邊什麼都沒有,只有天,藍得發假。楊再興蹲在城牆根底下,用槍尖戳地上的雪,戳出一個一個的小洞。
「雪要化了。」他說。
「化了就好種地了。」
「你會種地?」
「不會。但老百姓會。老百姓種地,咱們守著。守著他們種,守著他們收。收了糧,咱們就有吃的。有吃的,就能打仗。」
楊再興抬起頭看著他。「你這個人,三句話不離打仗。」
「不打仗,我來這兒幹什麼?」
楊再興搖了搖頭,站起來,把槍扛在肩上。「走,去趙家莊看看。」
兩人騎馬出了營門,往上遊走。路兩邊的雪已經開始化了,化成泥,馬蹄踩上去,泥點子濺了一身。趙家莊的村口,那道溝還在,深的,寬的,騎兵過不來的那種。溝邊上站著幾個人,是趙家莊的老百姓,拿著鋤頭,鐵鍬,看著那道溝發愁。
「怎麼了?」李譜翻身下馬。
村長走過來,滿臉皺紋,手上全是凍瘡。「李先生,這道溝,擋住了金兵,也擋住了我們。地在對岸,過不去。過不去,就種不了地。種不了地,今年就沒收成。」
李譜看著那道溝,又看了看對岸的地。地對岸是一片平地,黑油油的,雪化了之後露出下面的土,看著就肥。
「在溝上架一座橋。」李譜說。
「架了橋,金兵也能過來。」
「平時橋板收起來,種地的時候搭上。種完了,收起來。金兵來了,過不來。」
村長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「這個辦法好。但架橋要木頭,我們沒有木頭。」
李譜回到營地,去找岳飛。「將軍,趙家莊的老百姓要種地,但溝擋住了。我想給他們架一座橋。平時收起來,種地的時候搭上。」
岳飛看著他。「木頭呢?」
「軍營里有。那些修工事剩下的木料,用不上,不如給老百姓架橋。」
岳飛點了點頭。「去跟管後勤的說,就說我同意的。」
李譜去後勤領了木料,拉到趙家莊。老百姓看見木料,笑了。他們七手八腳地搭了一座橋,很簡單,幾根木頭並排捆在一起,一頭搭在溝這邊,一頭搭在溝那邊。人走在上面,晃晃悠悠的,但不掉下去。種地的時候搭上,種完了收起來。金兵來了,溝還在,過不來。
訊息傳出去,周圍的村子都來學。一個村子傳一個村子,一傳十,十傳百。半個月之內,黃河沿岸的幾十個村子都架了這種橋。老百姓過了溝,種上了地。陳貴站在趙家莊的橋頭,看著那些過橋種地的老百姓,對李譜說:「李先生,你做的這些事,比打一場勝仗還管用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打勝仗,殺的是人。架橋,活的是人。殺人容易,活人難。」
春耕開始了。岳家軍計程車兵也幫著種地。不是岳飛下令的,是士兵們自己去的。他們跟老百姓熟了,老百姓請他們幫忙,他們不好意思拒絕。幫著幫著,就成了習慣。每天練完兵,就去地里幹活。翻土,撒種,澆水,施肥。幹完了,老百姓留他們吃飯。飯不好,但夠飽。
楊再興也去了。他不會種地,但他會挑水。他力氣大,一擔水挑起來,走幾里路不帶喘。趙家莊的老大娘看見他,笑得合不攏嘴。「楊將軍,你娶媳婦了沒有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我給你說一個。」
楊再興的臉紅了。李譜在旁邊看著,笑得直不起腰。「楊再興,你臉紅什麼?」
「太陽曬的。」
「太陽還沒出來呢。」
楊再興瞪了他一眼,挑起水桶走了。
春耕忙了一個月。地種上了,種子埋進土裡,等著發芽。老百姓每天去地里看,看了又看,土還是土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們不急。他們知道,種子在地下,看不見,但在長。長了,就會出來。
四月初一,臨安來了一道旨意。不是給岳飛的,是給岳家軍全體將士的。趙構封賞了每一個士兵,每人賞銀一兩,布一匹。不多,但這是第一次。以前趙構只賞將領,不賞士兵。
岳飛接旨的時候,臉上沒有表情。但李譜注意到,他的手沒抖。
「將軍,趙構變了。」李譜說。
「沒變。他只是又算了一筆帳。」
「什麼帳?」
「金兵退了,老百姓回來了,地種上了。天下在變好。變好了,就不能再變壞。他要想不變壞,就得靠岳家軍。靠岳家軍,就得給岳家軍好處。」
「那他是真心賞的?」
「不是真心。是算計。但算計出來的賞,也是賞。士兵拿到銀子,拿到布,高興就行。」
當天晚上,楊再興來找李譜喝酒。他拿著酒壺,在李譜旁邊坐下。
「李先生,你說,趙構這次是真心的嗎?」
「不是。但銀子是真的。布也是真的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灌了一口酒。「那就行。管他真心假心,給東西就行。」
李譜笑了。「你這個人,實在。」
「實在好。實在的人,活得長。」
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。李譜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「走了。明天還要去趙家莊看苗。」
「苗還沒出來呢。」
「快了。」
陳貴從旁邊走過來,手裡拿著一把青苗。苗很短,剛出土,根上還帶著濕泥。他把青苗遞到李譜面前。「李先生,你看,苗出來了。」
李譜接過來,看著那把青苗。苗是綠的,嫩得能掐出水。他把青苗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有一股土腥味,混著春天的氣息。
「什麼時候出來的?」
「今天早上。趙家莊的地里,一片一片的。老百姓高興壞了,讓我來告訴你。」
李譜把青苗還給陳貴,轉身看著趙家莊的方向。天已經黑了,什麼都看不見。但他知道,那片地里,苗在長。一天一天地長,一寸一寸地長。等到秋天,就長成糧食。糧食收了,老百姓就有吃的。老百姓有吃的,天下就穩了。
「楊再興,」他說,「明年金兵來了,咱們還打。」
「打。」
「打完仗,咱們也種地。種一輩子地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,咧嘴笑了。「你種地?你連苗都不認識。」
「你認識?」
「我也不認識。但陳貴認識。他教我們。」
陳貴在旁邊點了點頭。「我教。教你們認苗,認草,認蟲。認全了,就會種地了。」
三個人站在營門口,看著北方。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,照在大地上,一片銀白。遠處,黃河的水聲隱隱約約的,像有人在低聲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