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出來之後,李譜每天都去趙家莊的地里看。不是不放心,是想看看苗怎麼長。第一天,苗才露出土皮,像一根根綠色的針,扎在褐色的土地上。第二天,高了一寸。第三天,又高了一寸。他蹲在地頭,拿手比劃,從指尖到手腕,一拃一拃地量。陳貴跟在他後面,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,把苗的高度一天一天地記下來。
「你天天來,不煩?」楊再興蹲在他旁邊,槍橫在膝蓋上。
「不煩。看苗長,比看打仗有意思。」
「打仗也有意思。一刀一個,痛快。」
「痛快完了呢?」
楊再興想了想,說:「痛快完了,就回家。」他拔了一根草叼在嘴裡,嚼了兩口又吐出來,「苦的。」
「草當然是苦的。」
「麥苗呢?」
「甜的。等抽穗了,你嘗嘗。」
苗長到一尺高的時候,出了事。不是金兵來了,是蟲子來了。鋪天蓋地的蝗蟲,從北邊飛過來,黑壓壓一片,遮住了半邊天。它們飛過黃河,飛過朱仙鎮,落在田裡,啃苗。苗被啃得只剩光杆,一片葉子都不剩。李譜站在地頭,聽著那咔嚓咔嚓的聲音,像幾千把剪刀同時在剪布。
趙家莊的老百姓站在地頭,看著那些蝗蟲,有的人哭了,有的人蹲在地上,有的人跪下來磕頭。村長走過來,對李譜說:「李先生,這是天災。老天爺不讓咱們活。」他的聲音在抖,眼眶紅了一圈。
李譜看著那些蝗蟲,腦子裡飛快地轉。他在陽間的時候,看過一個紀錄片,講的是怎麼治蝗。用雞,用鴨,用鳥,用藥。但這裡沒有雞,沒有鴨,沒有鳥,也沒有藥。地上只有蝗蟲,天上只有太陽。
「有辦法。」他說。
「什麼辦法?」
「挖溝。不是擋騎兵的溝,是擋蝗蟲的溝。蝗蟲不會飛高,挖一道溝,它們飛不過去。掉進溝里,就爬不出來。」他蹲下來,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道淺溝,「再在溝里燒火。蝗蟲怕火,看見火就不敢過來。火一燒,煙一起,它們就繞道了。」
村長看著他,渾濁的眼睛裡亮了一下。「挖溝能擋蝗蟲?」
「能。我在書上見過。」李譜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「趕緊叫人,趁蝗蟲還沒把苗啃光。」
當天下午,趙家莊的老百姓開始在田地周圍挖溝。李譜從岳家軍借了火油,裝在陶罐里,一罐一罐地搬到地頭。士兵們幫著倒油,點火。火燒起來,濃煙滾滾,順著風往田裡飄。蝗蟲飛到溝邊,被火和煙擋住了,在溝邊上盤旋了幾圈,掉頭往別處飛。
「管用了!」村長站在火溝旁邊,臉上被火光映得通紅,「李先生,管用了!」
「管用了。但別鬆勁。火不能滅,煙不能斷。蝗蟲飛走之前,火要一直燒。」
周圍的村子也學著做。挖溝,燒火。蝗蟲繞開了趙家莊,飛到了別的村子。別的村子也挖溝,也燒火。蝗蟲繞來繞去,最後飛走了。飛回了北邊,飛回了金兵的地盤。李譜站在地頭,看著最後一波蝗蟲消失在天邊,長出了一口氣。他的衣裳被煙燻得發黑,臉上全是灰,嗓子被煙嗆得說不出話。
「蝗蟲也認地盤?」楊再興問。他一直站在李譜旁邊,槍尖上挑著一隻被煙燻死的蝗蟲,舉到眼前看。
「不認。但北邊有金兵,金兵不挖溝,不燒火。蝗蟲去了,就不走了。」
楊再興把槍上的蝗蟲甩掉,笑了。「那金兵今年沒糧了。」
「沒糧了。蝗蟲吃了他們的苗,他們收不著糧。收不著糧,就沒法打仗。沒仗打,他們就得餓肚子。餓著肚子,誰還打仗?」
訊息傳到臨安,趙構很高興。他下了一道旨意,嘉獎岳家軍,賜銀五千兩,絹五百匹。旨意上寫著:「岳飛治軍有方,愛民如子。蝗災不侵,百姓安堵。」岳飛接旨的時候,臉上沒有表情。他把聖旨放在桌上,對李譜說:「蝗蟲不是我們趕走的,是老百姓自己趕走的。挖溝的是老百姓,燒火的也是老百姓。」
「但趙構記在您頭上了。」
「記就記。功名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老百姓有糧吃。」岳飛走到地圖前,手指在黃河以北的位置點了點,「金兵今年沒糧了,來不了。明年春天,青黃不接的時候,他們更來不了。最早要等到明年秋天,新糧下來了,他們才能攢夠糧草。」
「那咱們有一年多的時間準備。」
「對。一年多的時間,夠做很多事。」
蝗蟲飛走之後,苗又長出來了。這次長得更快,一天一個樣。李譜站在地頭,看著那些綠油油的苗,心裡踏實了。陳貴蹲在地里,用手扒開土,看苗根。根扎得很深,白花花的,像一把鬍鬚。
「李先生,苗活了。」陳貴抬起頭,臉上帶著笑。
「活了。」
「蝗蟲沒吃光。根還在。根在,就能長。」
夏天來了。苗長成了莊稼,莊稼抽了穗,穗上結了粒。粒一天一天地飽滿,從青變黃,從軟變硬。老百姓站在地頭,看著那些金黃的麥穗,笑了。村長摘下一條麥穗,放在手心裡搓,吹掉糠皮,露出裡面飽滿的麥粒。他把麥粒放進嘴裡嚼了嚼,點了點頭。
「好麥。」
李譜也摘了一條,搓了,吹了,嚼了。麥粒是甜的,嚼到最後有點黏,像糯米。
「好吃。」
「當然好吃。這是咱們自己種的。蝗蟲沒吃掉的,老天爺留給咱們的。」
收割的時候,岳家軍計程車兵又來幫忙了。他們拿著鐮刀,彎著腰,一把一把地割。割下來的麥子捆成捆,碼在地頭,碼得整整齊齊。楊再興不會割麥,他會扛。一捆麥子扛在肩上,走幾里路不帶喘。趙家莊的老大娘又來了,手裡端著一碗涼茶。
「楊將軍,喝口茶。」
楊再興放下麥捆,接過茶碗,一仰頭灌了個精光。他把碗還給老大娘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「好茶。」
「什麼好茶,就是井水加點糖。」
「糖水也是好茶。」
老大娘看著他,笑得合不攏嘴。「楊將軍,你娶媳婦了沒有?」
「我給你說一個。村東頭王家的閨女,長得好看,還能幹活。你哪天有空,去看看?」
楊再興的臉紅到了耳朵根。李譜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。「楊再興,你臉紅什麼?」
「太陽曬的。」
「太陽都下山了。」
楊再興瞪了他一眼,扛起麥捆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老大娘在後面喊:「楊將軍,我跟你說的你記住了沒有?」楊再興走得更快了。
麥子收完了,曬乾了,裝進了糧倉。老百姓留夠自己的口糧,剩下的借給岳家軍。不是借,是給。村長帶著幾個老漢,推著獨輪車,把糧送到營門口。岳飛親自出來接。
「岳將軍,這點糧,您收下。」
「這是你們的口糧。我不能收。」
「您不收,金兵來了,我們種不了地,要口糧也沒用。」村長把糧袋從車上搬下來,一袋一袋地碼在營門口,「您替我們守著地,我們給您糧。應該的。」
岳飛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糧袋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彎腰,搬起一袋糧,扛在肩上,轉身走進營地。
李譜站在營門口,看著岳飛的背影。那袋糧很重,壓得他肩膀往下沉,但他的腰挺得很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