麥子收進糧倉之後,地空了。空出來的地不能閒著,陳貴說可以種豆子。豆子不怕旱,不怕蟲,種下去就不用管,等著秋天收。老百姓聽了,又把地翻了一遍,撒上豆種。豆子出苗快,幾天就綠了一片,比麥苗還密。李譜蹲在地頭看那些豆苗,葉子圓圓的,上面掛著露水,太陽一照,亮晶晶的。
「豆子能換豆腐。」楊再興蹲在他旁邊,槍橫在膝蓋上。
「你會做豆腐?」
「不會。但我會吃。豆腐燉肉,香。」
「哪兒有肉?」
「金兵那邊有。他們的馬,殺了就是肉。」
李譜笑了。「你整天就想著吃。」
「不想吃想什麼?打仗是為了吃飽。吃飽了才能打仗。打完了仗,還是為了吃飽。」
陳貴走過來,手裡拿著一把豆苗。他把豆苗遞給李譜。「李先生,你看,豆苗長得好。今年秋天,豆子能收不少。」
「收了豆子,除了做豆腐,還能做什麼?」
「能做豆芽,能做豆腐乾,能做腐竹。還能榨油。豆油炒菜,香。」
李譜看著手裡的豆苗,心裡突然湧起一句話——不是古人說的,是他自己想的:「人活著,就是為了一口吃的。吃好了,就不想打仗了。」
豆子種下去之後,地里沒什麼活幹了。老百姓開始修房子。去年金兵燒了不少房子,有的燒了半邊,有的燒了全屋。燒了半邊的,補上;燒了全屋的,重建。趙家莊的村長來找李譜,問他能不能從岳家軍借幾個人幫忙。李譜去找岳飛,岳飛點了兩百個士兵,派去趙家莊。
士兵們不會蓋房子,但他們有力氣。搬木頭,和泥,壘牆,上樑。幹了半個月,趙家莊的房子全修好了。村長站在新房子前面,看著那些青灰色的牆,黑色的瓦,眼眶紅了。
「李先生,謝謝岳將軍。」
「不用謝。岳將軍說了,老百姓的事,就是岳家軍的事。」
村長從懷裡掏出一塊布,遞給李譜。布是白的,上面寫著幾個字——「岳家軍,百姓的父母。」字寫得不怎麼樣,歪歪扭扭的,但一筆一划都很用力。
「這是村東頭王家的閨女寫的。她說,岳將軍替我們守住了地,替我們修好了房,她不知道拿什麼謝,就寫了這幾個字。」
李譜接過布,疊好,揣進懷裡。「我帶給岳將軍。」
回到營地,李譜把布交給岳飛。岳飛展開看了一眼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把布疊好,放進案桌的抽屜里。
「將軍,您不掛在牆上?」
「不掛。掛牆上,是給人看的。放在抽屜里,是給自己看的。」
豆子收了之後,老百姓又種了一茬冬小麥。冬小麥種下去,冬天不發芽,等到來年春天才出苗。陳貴說,這叫「越冬」。越冬的麥子,根扎得深,不怕旱,不怕蟲,收成好。
李譜站在地頭,看著那些剛種下去的地。地是平的,褐色的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知道,底下有種子。種子在等。等冬天過去,等春天來了,就出來。
「李先生,金兵今年不來了。」楊再興站在他旁邊。
「不來了。」
「那咱們今年能過個好年了。」
「能。」
楊再興從懷裡掏出酒壺,遞給他。李譜接過來,灌了一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渾身發熱。
「李先生,你說,金兵明年會來嗎?」
「會。」
「那明年咱們還打。」
「打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從他手裡拿過酒壺,灌了一口。「打完仗,咱們也種地。種一輩子地。」
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。李譜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「走了。明天還要去趙家莊看冬小麥。」
「冬小麥還沒出苗呢。」
「快了。春天一到,就出了。」
……
冬小麥種下去之後,天一天比一天冷。不是一下子冷下來的,是一點一點地冷,像有人往空氣里摻冰碴子。早上起來,帳篷外面結一層白霜,踩上去咔嚓咔嚓響。李譜哈一口氣,氣在面前凝成白霧,散得很慢。楊再興說,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冷得早,怕是要有大雪。
「大雪怕什麼?」李譜問。
「大雪封路。金兵過不來,咱們也過不去。」
「過不去就不過。在朱仙鎮待著。」
楊再興搖了搖頭。「你不懂。雪大了,老百姓的房子撐不住。去年趙家莊有好幾間房被雪壓塌了,砸死了兩個人。」
李譜沉默了一下。「那今年呢?」
「今年房子修過了,應該撐得住。但雪要是比去年大,還是懸。」
李譜去找岳飛。岳飛正站在地圖前,手指在黃河以北的位置點了幾下。「金兵今年不會來了。他們的糧被蝗蟲吃了,沒有糧,打不了仗。但明年春天,青黃不接的時候,他們可能會來搶糧。」
「搶老百姓的糧?」
「對。他們沒有,老百姓有。搶了老百姓的,他們就有了。」
「那咱們得守著。」
「守著。但不是守城,是守糧。把老百姓的糧集中起來,放在軍營里。金兵來了,搶不到。走了,再分回去。」
李譜想了想。「老百姓願意嗎?」
「願意。因為不集中,就會被搶走。被搶走了,就什麼都沒了。集中了,金兵搶不到,他們還能分回來。帳算得過來。」
當天下午,岳飛讓李譜帶著士兵去各村各鎮,把老百姓的糧收到軍營里來。李譜去了趙家莊,村長聽了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岳將軍說得對。糧放在家裡,不踏實。放在軍營里,踏實。」
老百姓把糧一袋一袋地從家裡搬出來,裝上獨輪車,推到軍營。軍營里騰出幾個空帳篷,專門放糧。糧袋碼得整整齊齊,從地面一直碼到帳篷頂。李譜站在帳篷門口,看著那些糧袋,心裡踏實了。
臘月初八,下了一場大雪。雪下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起來,營地全白了。帳篷頂上壓著厚厚的雪,旗杆上掛著冰凌,風一吹,叮叮噹噹響。李譜踩著雪走到營門口,雪沒過了腳踝。楊再興已經在練槍了,槍尖上掛著霜,一刺出去,霜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。
「好大雪。」楊再興收了槍,把槍靠在肩上。
「趙家莊的房子沒事吧?」
「沒事。昨天我去看了,房頂上的雪掃了,牆也沒裂。」
李譜鬆了一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