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之後,天更冷了。黃河凍了,冰面白茫茫的,一眼望不到頭。李譜站在城牆上往北看,對岸什麼都看不見,只有白,白得發空。
「金兵不會來了。」楊再興站在他旁邊。
「不會來了。這麼冷的天,出來就是凍死。」
「那咱們能過個好年了。」
「能。」
兩人下了城牆,往回走。走到營門口,看見一匹馬從南邊跑過來,馬上的人穿著官服,臉凍得發紫。他在營門口翻身下馬,腿僵了,站不穩,一個士兵扶住了他。
「岳將軍在嗎?」
「在。」
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遞給士兵。「陛下密旨,請岳將軍親啟。」
士兵拿著信跑進大帳。過了一會兒,出來說:「岳將軍請信使進去。」
信使進了大帳。李譜站在外面,沒進去。過了一會兒,岳飛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,很平靜,但每個字都帶著寒氣。「陛下要我殺李譜?」
李譜心裡一緊。
「是。」信使的聲音在抖,「秦相說,李譜是妖人,留在岳家軍,遲早生亂。陛下思慮再三,覺得秦相說得有理。」
「有理?」岳飛的聲音提高了,「他幫岳家軍打退了金兵,幫老百姓挖了溝,架了橋,趕走了蝗蟲。這叫妖人?」
「岳將軍,這是陛下的意思。您抗旨,就是——」
「就是什麼?」
信使沒說話。
大帳里安靜了一會兒。然後岳飛的聲音又響了,比之前更平靜。「你回去告訴陛下——李譜不是妖人。他是岳家軍的人。誰要殺他,先殺我。」
信使的臉白了。他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,轉身走出了大帳。經過李譜身邊的時候,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恐懼,也有好奇。他騎馬走了,馬蹄踩在雪地上,留下兩行深深的印子。
李譜走進大帳。岳飛坐在案桌後面,面前攤著那封密旨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但手在抖。
「將軍,您不該為了我抗旨。」
「該不該,我自己知道。」岳飛抬起頭看著他,「你幫了我,幫了岳家軍,幫了天下人。我要是把你交出去,我還算人嗎?」
李譜站在那裡,看著岳飛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他想起地府的時候,崔判官問他的話——「你覺得自己憑什麼跟這些人爭?」他說:「因為他們活了一千年,但沒見過我這種人。」現在他知道了。不是因為他沒見過,是因為他遇到了對的人。
「將軍,秦檜不會善罷甘休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會再派人來。」
「來一個,趕一個。來兩個,趕一雙。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那塊黑色令牌,放在桌上。令牌在油燈的光里閃了一下,上面刻著一個「巡」字。「將軍,如果有一天,我不在了,您別找我。回地府了。」
岳飛看著那塊令牌,沉默了很久。「你什麼時候走?」
「不知道。但令牌還在,我就不走。」
當天晚上,李譜去找楊再興喝酒。楊再興坐在營門口,手裡拿著酒壺,看見他來,把酒壺遞過去。
「聽說秦檜又要殺你?」
「嗯。」
「第幾次了?」
「記不清了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灌了一口酒。「你這個人,命真硬。」
「不是命硬,是有人替我擋著。」
「誰?」
「岳將軍。」
楊再興沉默了一下,把酒壺遞給他。「喝。」
李譜接過來,灌了一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眼睛疼。
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。李譜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「走了。明天還有事。」
他走了。楊再興坐在營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月光照在那道疤上,泛著銀白色的光。
……
臘月十二,又下了一場雪。雪比上次更大,風也更硬。李譜早上起來,發現帳篷門被雪堵了半截,他用手扒開一個縫,擠出去,外面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兒是路哪兒是溝。楊再興今天沒練槍,雪太深了,槍尖戳進去拔不出來。
「今天不練了。」楊再興蹲在營門口,用手捧起一捧雪,捏了捏,捏成一個雪團,扔出去,雪團砸在旗杆上,碎了。
「不練正好。歇一天。」
「歇不了。心裡有事,歇不下來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秦檜的事。他上次沒殺成你,不會罷手。下次派來的人,會比上次更狠。」
李譜蹲在他旁邊,也捧了一捧雪,捏了捏,捏不成團。雪太幹了,一捏就散。「來就來。不怕。」
「你不怕,我怕。」楊再興把雪甩掉,站起來,「我答應過岳將軍,護你周全。你要是死了,我沒臉見他。」
李譜看著他,沒說話。
當天下午,營門口來了一個人。穿著一身黑色棉袍,戴著一頂斗笠,斗笠壓得很低,看不清臉。他牽著一匹黑馬,馬背上馱著一個長條形的包袱,包袱用油布包著,看不出裡面是什麼。守門計程車兵攔住他,他掏出一塊令牌,上面刻著一個「御」字。
「奉陛下密令,求見岳將軍。」
士兵帶他進大帳。李譜跟在後面。那人走進大帳,摘下斗笠,露出一張瘦長的臉,顴骨很高,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兩粒釘子。他把馬背上的長條包袱解下來,放在地上,解開油布——裡面是一把劍。劍鞘是黑色的,上面鑲著幾顆寶石,在油燈的光里閃了一下。
「岳將軍,陛下賜劍。」
岳飛看著那把劍,沒動。「陛下還說了什麼?」
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遞過去。「陛下說,此劍名為『斬妖』。專斬妖邪。」
岳飛接過信,拆開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「李譜非人,不可留。」
岳飛把信放在桌上,看著那人。「你是秦檜的人。」
那人的手頓了一下。「岳將軍,我是陛下的人。」
「陛下的人,不會帶這把劍來。這把劍是秦檜的。我見過。他掛在書房裡,當擺設。」
那人的臉白了。他的手伸向腰間,那裡掛著一把短刀。楊再興比他快。槍尖已經抵住了他的喉嚨。
「別動。」楊再興說。
那人不敢動。他的手停在腰間,離短刀只差一寸。
「誰讓你來的?」岳飛問。
那人沉默了一下。「秦相。」
「來做什麼?」
「殺李譜。」
「怎麼殺?」
「趁他不備,一刀斃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