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牌上的裂痕一天比一天深。李譜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,就是把令牌從懷裡掏出來,對著光看。裂痕像一條細細的蛇,從邊緣往裡爬,爬得很慢,但不停。楊再興看見了,沒說話,只是把酒壺遞過來。李譜喝一口,辣得咳嗽,然後把令牌塞回懷裡。銅鐵交擊的聲音在清晨的營地里格外清脆。
「還能撐多久?」楊再興問。
「四個月。」
「夠了。」
「夠什麼?」
「夠打一仗。」
李譜苦笑了一下。「金兵今年不會來了。他們的糧被蝗蟲吃了,來不了。」
「那就干別的。」
「幹什麼?」
楊再興想了想,說:「干秦檜。」
李譜看著他。「秦檜在臨安,我們在朱仙鎮。隔著一千多里,怎麼幹?」
「派人去。你不是有地府的令牌嗎?地府的人,不能殺人?」
「不能。巡陽使只能看,只能救,不能殺。殺了,令牌就碎了。碎了,我就回去了。」
楊再興把槍往地上一戳。「那就讓他多活幾天。」
正月初五,臨安又來了一個人。不是刺客,不是信使,是一個老頭。六十多歲,頭髮全白了,穿著一身舊棉袍,棉袍上打著補丁,補丁的顏色和袍子不一樣,一看就是自己縫的。他手裡拄著一根竹杖,竹杖被磨得油光發亮。他在營門口翻身下馬,動作很慢,像是渾身的骨頭都僵了,落地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,咔的一聲。守門計程車兵攔住他,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信封上寫著「岳飛親啟」四個字,字跡很老,一筆一划都在抖。
士兵帶他進大帳。李譜跟在後面。老頭走進大帳,看著岳飛,眼眶紅了。他站在那裡,嘴唇抖了好幾下,才發出聲音。
「岳將軍,老臣來遲了。」
岳飛站起來,看著那張臉,沉默了一下。「李綱?」
李譜心裡一震。李綱——北宋末年的名臣,力主抗金,被貶過好幾次,死在地方任上。他不是死了嗎?不對,他確實死了。那這個人是——鬼?
「李大人,您不是——」
「死了。」李綱笑了,笑容裡帶著苦澀,「死了好幾年了。在地府待著,聽說你在朱仙鎮打金兵,求了崔判官好久,才准我來看看。崔判官說,只准待兩個時辰。兩個時辰一到,就得回去。」
岳飛請他坐下。李綱坐下來,把竹杖靠在桌邊,從袖子裡掏出一捲紙,展開。紙上畫著一張圖,是臨安城的皇宮,標註了各個宮門的位置、守衛的人數、換崗的時間,連宮牆的高度都標了,一尺一寸都不差。
「岳將軍,秦檜要動手了。」
岳飛看著那張圖,沒說話。
「他在宮裡布了局。等您回臨安的那天,在宮門口設伏。您一進去,就被拿下。罪名是現成的——謀反。」
「我不回臨安。」
「您不回,他也會想辦法讓您回。下旨,催您。一道不行,兩道。兩道不行,三道。催到您回為止。他是宰相,擬旨是他的本事。趙構批旨批習慣了,不會細看。」
岳飛把圖捲起來,放在桌上。「李大人,您來,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?」
「不只是這個。」李綱從袖子裡掏出另一捲紙,展開。上面寫著一份名單,密密麻麻的,幾十個名字。有些李譜認識,有些他不認識。秦檜、周仁、王貴——王貴?岳家軍的王貴?
「王貴?」李譜脫口而出。
「王貴。」李綱指著名單上的名字,手指在名字上點了點,「秦檜的人。在岳家軍待了十二年,替秦檜傳了十二年的信。岳將軍的一舉一動,秦檜都知道。」
帳篷里安靜了。岳飛看著那個名字,沉默了很久。王貴——跟了他十二年的人,他信了十二年的人。每次出征,王貴都走在他左邊。每次吃飯,王貴都坐在他右邊。他從來沒懷疑過。他想起王貴替他擋過的一箭,想起王貴在朱仙鎮大捷時扛著帥旗沖在最前面,想起王貴在他被十二道金牌召回時抱著他哭。那些畫面一幕一幕地從眼前閃過,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書。
「李大人,您怎麼知道的?」
「地府有記錄。每個人做過的事,都記在冊子上。崔判官讓我看了王貴的冊子。十二年,一百三十七封信。每一封都寫著您做了什麼,說了什麼,見了什麼人。連您每天吃幾碗飯都寫了。」
岳飛站起來,走到帳篷門口,掀開帘子。外面是營地,火把的光在風裡晃著。遠處,王貴的帳篷亮著燈,人影在帳篷布上晃來晃去。那個人影正在收拾東西,把衣裳疊好放進包袱里。
「將軍,您打算怎麼辦?」李譜問。
岳飛沒回答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那盞燈,看了很久。風從北方吹過來,把他的頭髮吹亂了,他也沒有理。然後他放下帘子,走回來坐下。
「不辦。」
「不辦?」李綱愣住了,手裡的竹杖差點掉在地上。
「將軍,他出賣了您!十二年,一百三十七封信!您每打一次勝仗,他就寫一封信告訴秦檜您是怎麼打的!您每見一個客人,他就寫一封信告訴秦檜您見了誰!這樣的人,您不殺他?」
「殺了他,岳家軍就少了一個將領。少了一個將領,就少了一份戰力。少了一份戰力,金兵就可能打過來。金兵打過來了,老百姓就要受苦。為了我一個人,讓天下人受苦,不值。」
李綱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來,拿起竹杖。「岳將軍,您這個人,太善了。善人活不長。我在陽間的時候,就是因為太善,被人貶了三次。最後一次,貶到海南島,死在那裡。」
「活多長,不重要。活成什麼樣,才重要。」
李綱看著他,眼眶又紅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沒說出來。他轉過身,拄著竹杖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帳。
李譜送他到營門口。天還沒亮,大霧。李綱騎在馬上,走了很遠,消失在霧裡。李譜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片霧,心裡想著王貴的事。十二年的信任,十二年的出賣。岳飛知道了,但不辦。不是不恨,是不想因為恨,壞了岳家軍的團結。他想起地府的時候,崔判官說過的話——「岳飛這個人,心裡裝的不是自己,是天下。」現在他懂了。
「李先生。」王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李譜轉過身。王貴站在他身後,穿著一件舊棉袍,沒穿鎧甲,手裡拎著一個包袱。他的臉在火把的光里忽明忽暗,看不清表情。包袱里鼓鼓囊囊的,像是裝滿了東西。
「李先生,岳將軍知道了?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他不殺我?」
「不殺。」
王貴沉默了一下,然後蹲下來,蹲在地上,抱著頭。包袱掉在地上,散開了,裡面是幾件換洗的衣裳和一雙新布鞋。他的肩膀在抖,但沒有聲音。地上的雪被他的膝蓋壓出兩個坑,坑裡慢慢滲出水來。
李譜站在那裡,看著他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,從古流到今,從地府流到陽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