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貴在地上蹲了一夜。
李譜站在旁邊,沒走。雪停了,風也停了,天冷得像刀子割肉。王貴的棉袍上落了一層霜,眉毛和鬍子上全是白毛,但他一動不動,像一尊被遺棄在營門口的泥像。包袱散在地上,那幾件衣裳被風吹散了,那雙新布鞋歪在一邊,鞋底朝上,納得密密實實的針腳露在外面。李譜彎腰把鞋撿起來,拍了拍土,放在包袱旁邊。
天亮的時候,楊再興出來了。他看了王貴一眼,又看了李譜一眼,沒說話。他把槍靠在營門上,從懷裡掏出酒壺,蹲下來,把酒壺遞到王貴面前。
「喝一口。」
王貴沒動。
「喝一口。」楊再興又說了一遍,聲音不大,但很硬。
王貴慢慢抬起頭。他的眼睛腫了,眼眶紅得像兔子,臉上全是淚痕,被凍成一道一道的白印子。他看著楊再興手裡的酒壺,伸手接過去,灌了一口。酒從嘴角流下來,滴在雪地上,燙出一個小坑。他把酒壺攥在手裡,攥得指節發白。
「王貴,你的事,岳將軍知道了。」楊再興蹲在他面前,和他平視,「他不殺你。但你不能留在岳家軍了。」
王貴的手抖了一下。酒壺差點掉了,他趕緊攥緊。
「為什麼?」他的聲音沙啞,像砂紙磨鐵。
「因為你留在這裡,兄弟們會看不起你。你自己也會看不起自己。看不起自己,就打不了仗。打不了仗,留在這裡有什麼用?」
王貴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酒壺。壺是鐵的,被楊再興的手磨得鋥亮,能照見人影。他看見壺面上映出自己的臉——老了,比去年老了很多,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,鬢角的白髮從帽簷下面鑽出來,一叢一叢的。
「去哪兒?」他問。
「回臨安。去找秦檜。告訴他,你沒辦成事。讓他給你一個差事。」
王貴抬起頭,看著楊再興。「你讓我回去當奸細?」
「不是奸細。是當人。當一個人,把秦檜做的事,一件一件地記下來。記下來,送到朱仙鎮。送到岳將軍手裡。」
王貴沉默了很久。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酒壺,又抬頭看了看營地。帳篷一頂一頂地排列著,旗杆上的「岳」字旗在風裡飄,士兵們已經開始操練了,喊殺聲從遠處傳來,一聲一聲的,像心跳。他又看了看李譜,李譜站在旁邊,臉上沒有表情,但眼睛裡有光。
「好。」他說。
他把酒壺還給楊再興,站起來。腿麻了,站不穩,晃了一下。楊再興扶住他。他拍了拍膝蓋上的雪,彎腰把散在地上的衣裳撿起來,塞進包袱里,又把那雙新布鞋撿起來,拍了拍土,塞進包袱。他把包袱系好,背在肩上。包袱不重,但他的肩膀往下沉,像是背了一整座山。
「李先生,」他看著李譜,嘴唇在抖,「你替我轉告岳將軍——王貴這輩子,對不起他。下輩子,做牛做馬,還他。」
李譜點了點頭。
王貴走了。他牽著一匹老馬,馬走得很慢,他也走得很慢。走到營門口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他看著那面「岳」字旗,看了很久,久到李譜以為他不會再走了。然後他轉過身,牽著馬,一步一步地走了。馬的蹄子踩在雪地上,發出悶悶的聲響,噗,噗,噗,像有人在遠處敲鼓。
李譜站在營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照在雪地上,金燦燦的。王貴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從營門口一直拖到遠處的小路上,像一個移動的路標。他走了大約一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這次他沒看旗,他看的是營門,是李譜,是楊再興,是那些他待了十二年的帳篷。然後他轉過頭,再也沒有回頭。
「他會回來嗎?」楊再興問。
「不會。」
「那他記的那些事,怎麼送到朱仙鎮?」
「會有人送。他不是一個人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把槍扛在肩上。「我去練槍了。」
他走了。李譜站在那裡,看著那條小路。路很長,彎彎曲曲的,消失在遠處的樹林裡。王貴已經看不見了,雪地上只留下一串馬蹄印和兩行深深的腳印,腳印一深一淺,左腳的深,右腳的淺。風吹過來,把雪花吹進腳印里,一點一點地填滿。
當天下午,岳飛在大帳里召集了所有將領。他站在地圖前,背對著大家,沉默了很久。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他的影子投在帳篷布上,像一個巨大的問號。
「王貴走了。」他轉過身,看著那些人的臉,一張一張地看過去,「他去了臨安。以後,岳家軍沒有王貴這個人。」
沒人說話。張憲低著頭,岳雲看著地面,楊再興盯著地圖,其他將領有的看自己的手,有的看帳篷頂,沒有人看岳飛。
「他的事,我不追究。誰要追究,來找我。」
還是沒人說話。張憲的嘴唇動了一下,又閉上了。
岳飛走回案桌後面坐下,拿起筆。「散了吧。」
將領們陸續走了。楊再興走在最後,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
「將軍,王貴走了,他的兵怎麼辦?」
「交給你。」
楊再興愣了一下。「給我?我只會打頭陣,不會帶兵。」
「你會。你在戰場上,沒讓一個兄弟白死。這就夠了。」
楊再興站在那裡,看著岳飛,然後點了點頭。「行。」
他走了。帳篷里只剩岳飛和李譜。岳飛放下筆,看著李譜。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,李譜沒見過——不是疲憊,不是憤怒,是一種很累的平靜,像是剛做完一件大事,但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。
「李先生,你還有多久?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令牌。裂痕又深了一些,從邊緣延伸到了中間,像一條乾涸的河流,河床已經干透了,只剩一道深深的溝壑。「三個月。」
岳飛點了點頭。「三個月。夠了。」
「夠什麼?」
「夠讓王貴把信送到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「您信他?」
「信。不是信他不會背叛,是信他會回來。他欠岳家軍的,會還。」
李譜看著岳飛,心裡突然湧起一句話——不是古人說的,是他自己想的:「人這輩子,欠別人的,總要還。還不完的,下輩子接著還。」
當天晚上,李譜坐在營門口,看著北方。月亮又出來了,照在雪地上,白得發藍。楊再興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,把酒壺遞給他。李譜接過來灌了一口,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渾身發熱。
「李先生,你說,王貴會送信來嗎?」
「會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欠的,不只是岳家軍。他欠自己的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從他手裡拿過酒壺,灌了一口。「那就等著。」
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,從古流到今,從地府流到陽間。李譜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他往北邊看了一眼,天邊有一顆星星,很亮,比其他的星星都亮。他盯著那顆星看了幾秒,然後收回目光。
「走了。明天還要去趙家莊看冬小麥。」
「冬小麥還沒出苗呢。」
「快了。春天一到,就出了。」
陳貴從旁邊走過來,手裡拿著一把乾草。他把乾草遞給李譜。「李先生,這是去年收的麥稈,留著編草鞋的。你要不要一雙?」
「要。」
陳貴蹲下來,把乾草放在地上,開始編。他的手很快,草在他手指間穿梭,像活了一樣。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一雙草鞋編好了。鞋底厚實,編得密密實實,比外面賣的好。
「試試。」
李譜脫了鞋,把腳伸進去。草鞋有點紮腳,但暖和。他走了幾步,踏實。
「好鞋。」
陳貴笑了。「教書的,什麼都會一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