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,李譜去趙家莊拜年。
雪沒化乾淨,路爛透了,馬蹄子踩下去拔不利索,泥漿飛起來,濺了馬肚子一片。李譜罵了一句,低頭看看自己的靴子,也糊了。
太陽掛在天上,不暖和,光倒是足,照在殘雪上,刺得人眯眼。
村口站著個人,穿件新棉襖,黑面藍邊,腰板挺得直。李譜遠遠就認出來了——趙家莊的村長,姓趙,輩分大,村里人都叫他趙大爺。
趙大爺看見馬來了,咧嘴笑,門牙缺了一顆,漏風。
「李先生,新年好啊!」
「大爺,新年好。」
李譜翻身下馬,腳落地的時候踩在一攤爛泥里,靴底打滑,差點沒站穩。趙大爺伸手扶了一把,笑他:「先生騎馬利索,下馬倒不行。」
李譜也笑。他從馬背上卸下一個布袋,沉甸甸的,遞過去。「岳將軍讓我帶的,肉和酒,每家一份。不多,將就著過個年。」
趙大爺接過布袋,掂了掂,臉上的笑收了,嘴唇哆嗦了兩下。他沒哭,但眼圈紅了。
「跟岳將軍說,他替咱們守地,咱們替他守糧。誰敢打他糧草的主意,老頭子我第一個不答應。」
李譜拍了拍他的肩膀,沒接話。
一個上午,李譜走了十幾戶。
家家戶戶都留飯。第一家,他吃了,半碗糙米飯,一碟鹹菜,一塊肉——肉是剛才分的岳家軍的肉,人家轉手就給他做了。他不好意思,人家說,先生不嫌棄就多吃兩口。
第二家也吃了,這回是面,手擀的,湯里臥了個雞蛋。他推不掉,老太太站在旁邊看著他,眼巴巴的,不吃等於打人臉。
第三家還是吃了。吃完他就後悔了——肚子頂到嗓子眼。
後面幾家他學乖了,進門先說吃過了,拍著肚子證明。但茶還是得喝,花生還是得嚼兩顆,走一圈下來,肚子脹得彎不下腰。
回營的路上,天黑了。馬走得慢,李譜也不催,讓它自己溜達。他打了三個飽嗝,覺得自己像個移動的糧倉。
營門口亮著火把。楊再興蹲在那兒,手裡攥著個酒壺,百無聊賴地拿樹枝在地上劃拉。
聽見馬蹄響,他抬頭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吃了幾家?」
「三家。」
楊再興站起來,把酒壺往他面前一遞。「撐著了吧?」
李譜接過來,沒喝。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去年我去的時候吃了四家,回來吐了。」
李譜看了他一眼,灌了一大口酒。酒是烈的,順著喉嚨滾下去,胃裡翻了一下,反倒舒服了些。
他把酒壺還回去。「王貴有信來嗎?」
「沒有。」楊再興把酒壺塞回腰間。「過年呢,驛站歇了,送信的也得回家包餃子。」
「秦檜不包餃子。」
「秦檜不包,他手下的人得包。沒人跑腿,他一個光杆丞相能幹什麼?寫完奏摺自己送去?」
李譜想說點什麼,張了張嘴,發現楊再興說得在理。他點了點頭。
「行,不想了。」
說是不想了,進了大帳,岳飛還在想。
帳里就一盞油燈,火苗躥得不安分。岳飛坐在案桌後頭,面前鋪著那張臨安皇宮的輿圖。圖紙邊角翻卷,摺痕處磨得快爛了,好幾個地方用糨糊補過。
他在研究宮門的位置。
「將軍。」
岳飛抬頭。
「還沒睡?」李譜走過去,瞥了一眼輿圖。
「睡不下。」岳飛揉了揉太陽穴。「在等王貴的信。」
「等不來了。過年嘛,送信的也得歇。」
「秦檜不歇。」
這話跟李譜剛才在營門口說的一模一樣。李譜愣了一下,把楊再興的話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:「秦檜不歇,他手底下的人得歇。沒人辦事,他也只能幹瞪眼。」
岳飛沒吭聲,手指在輿圖上按了一會兒。
「那就等吧。」他把輿圖捲起來,塞進抽屜。抽屜合上的聲響在帳篷里悶悶地響了一下。
「等過完年。」
正月初五,信來了。
送信的不是驛卒,是個小孩。
十來歲,瘦,臉上兩塊凍瘡,穿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,手裡提著個竹籃。籃子上頭蓋著塊破布,掀開一看,幾個雞蛋。
營門口計程車兵攔住他,問他找誰。
「找岳將軍。」小孩說話嗓門大,不怕生。
「誰讓你來的?」
「一個伯伯。給了我兩個雞蛋,讓我把籃子送來。」
士兵不讓他進去,他就站在門口,抱著籃子不走。「那伯伯說了,一定得送到岳將軍手上。」
李譜出來接的。
他接過竹籃,多看了那小孩一眼。小孩眼睛黑亮,乾乾淨淨,什麼心眼也沒有,就是來跑腿送雞蛋的。
王貴這人辦事老辣。信過三手,到最後一手,一定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。就算有人追查,查到這小孩身上,線斷了,往回查不動。
李譜從腰裡摸出幾個銅錢,塞給小孩。「拿著,買糖吃。」
小孩咧嘴一樂,攥著銅錢跑了。
籃子端進帳里,李譜把雞蛋一個個拿出來。籃底壓著一個紙團,蛋清滲了一層,黏糊糊的。
岳飛拿起紙團,抖了抖蛋清,展開。
紙上就一行字——
「秦檜正月十五動手。」
帳篷里靜下來了。
油燈的火苗被風吹歪,岳飛用手擋了一下,把紙湊近燈光又看了一遍。字跡潦草,是用左手寫的。王貴慣用右手,送出來的密信一律用左手,防的是有人驗筆跡。
李譜在旁邊站著,腦子轉得飛快。
正月初五到正月十五,十天。
十天之後,秦檜要動手。
「將軍,他要殺誰?」
「殺我。」岳飛把紙團放在燈上,紙捲成黑色的灰。「殺你。殺所有礙他眼的人。」
「在哪兒下手?」
「臨安。他要把我弄到臨安去。聖旨一下,我不去就是抗旨。抗旨,他殺我名正言順。」
「那您不去。」
「不去是死。」
「去也是死。」
「去了,有一線活路。」岳飛的聲音很平。「讓趙構明白一件事——秦檜要殺的不是我岳飛,是他趙構的江山。」
李譜皺眉。「給皇帝寫信?趙構什麼性子您比我清楚,他這會兒正被秦檜哄得團團轉,寫十封信也是石沉大海。」
「所以不寫給趙構。寫給趙昚。」
李譜一怔,隨即明白了——建國公趙昚,趙構養子,皇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。趙構的耳朵堵了,但趙昚說話,趙構還是要聽上幾分的。更關鍵的是,秦檜一旦得手,趙昚就是下一個目標。這封信不只是求救,是提醒趙昚——你自己也得死。
唇亡齒寒的道理,趙昚不會不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