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令兵騎馬走了。李譜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條往南的路。路還是那條路,彎彎曲曲的,消失在遠處的樹林裡。傳令兵跑得很快,馬屁股上抽了一鞭又一鞭,一溜煙就不見了。
「李先生,」楊再興走過來,「你說,趙昚能攔住秦檜嗎?」
「能。但他只有一個人。秦檜有一群人。一個人對一群人,難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幫趙昚。把秦檜做的事,一件一件地亮出來。亮到趙構不信他為止。」
當天晚上,李譜寫了一封信。不是給趙昚的,是給趙構的。信上寫著:「陛下,秦檜假傳聖旨,召岳飛進京。岳飛未奉詔,非抗旨也,實不敢奉假旨耳。」他讓陳貴抄了幾十份,送到臨安的茶館、酒肆、集市。不是給趙構一個人看的,是給臨安城所有人看的。
訊息傳得比瘟疫還快。第二天,臨安城裡的人都在說,秦檜假傳聖旨。第三天,秦檜在朝會上被好幾個御史質問。第四天,趙構把秦檜叫進宮,罵了一頓。
「李先生,你的辦法管用了。」楊再興從外面跑進來,臉上帶著笑,「秦檜被罵了。」
「管用了。但沒管夠。罵一頓,不疼不癢。他還會再來。」
「再來怎麼辦?」
「再寫。寫到他不來為止。」
正月二十五,秦檜的第二道旨意來了。這次不是口諭,是正式的聖旨,黃綢,火漆,格式齊全。上面寫著:「岳飛屢次抗旨,心懷不軌。著即削去兵權,押解進京,交有司問罪。」
岳飛接旨的時候,臉上沒有表情。他把聖旨放在桌上,看著它,看了很久。
「將軍,這次是真的聖旨。」李譜說。
「是真的。」
「您去嗎?」
「不去。去了就是死。」
「不去,就是抗旨。抗旨,也是死。」
岳飛站起來,走到帳篷門口,掀開帘子。外面是營地,火把的光在風裡晃著。遠處有哨兵在換崗,槍尖碰在一起,叮的一聲。
「那就死在這裡。」他說。
當天夜裡,岳飛把將領們叫到大帳里。他沒有點燈,大帳里黑漆漆的,只能看見人影晃動。
「兄弟們,」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,「秦檜要殺我。我不走。你們誰想走,我不攔。」
沒人說話。
「不走。」楊再興的聲音從角落裡傳出來,很硬。
「不走。」張憲的聲音。
「不走。」岳雲的聲音。
一個接一個,沒有人說走。岳飛站在黑暗裡,聽著那些聲音,沉默了很久。
「那就都不走。」
正月二十六,天還沒亮,營門外來了一隊人馬。不是金兵,是朝廷的兵。領頭的騎著一匹黑馬,穿著一身鐵甲,手裡提著一把大刀。他在營門口勒住馬,抬頭看著那面「岳」字旗。
「岳飛接旨!」
沒人應。
「岳飛接旨!」他又喊了一聲。
營門開了。岳飛走出來,沒穿鎧甲,只穿著一件舊棉袍,腰裡別著那把缺口累累的劍。他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個人。
「你是秦檜的人?」
那人的手頓了一下。「我是朝廷的人。」
「朝廷的人,不會穿這身甲。這身甲是御林軍的。御林軍是趙構的人,不是秦檜的人。趙構的人,不會替秦檜傳旨。」
那人的臉白了。他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「回去告訴秦檜——要殺我,他自己來。派別人來,來一個,殺一個。」
那人調轉馬頭,跑了。他跑得很快,馬蹄踩在雪地上,泥點子濺了一身。
李譜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隊人馬消失在遠處。他轉過頭,看著岳飛。
「將軍,您今天說的話,夠殺頭了。」
「夠。但殺不了。因為岳家軍在。岳家軍在,他就殺不了。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那塊黑色令牌。裂痕又深了,只差一點點就要斷成兩半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痕,指甲能嵌進去。
「李先生,還有多久?」楊再興站在他旁邊。
「不到一個月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。「夠了。」
「夠什麼?」
「夠你看著秦檜輸。」
……
御林軍被罵走之後,朱仙鎮安靜了三天。不是真的安靜,是那種暴風雨前的安靜——鳥不叫了,狗不吠了,連營門口的火把都燒得比平時慢,像是連火都在等。李譜每天站在城牆上往南看,路上空蕩蕩的,連個行人都沒有。雪化了又凍,凍了又化,路面結了一層硬殼,馬蹄踩上去打滑。
「秦檜不會善罷甘休的。」楊再興蹲在城牆根底下,用槍尖刮鞋底的泥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他下次派誰來?」
「不知道。但不管派誰來,岳將軍都不會走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站起來,把槍扛在肩上。「我去練槍了。你在這兒看著。」
他走了。李譜站在城牆上,看著南方。天邊有一朵雲,很低,很厚,灰黑色的,像一塊沒擰乾的抹布掛在半空中。他看著那朵雲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不安。
當天下午,那朵雲飄過來了。不是雨雲,是煙雲。南邊的地平線上冒起一股黑煙,又粗又直,像一根柱子立在地上。李譜盯著那根煙柱看了幾息,轉身跑下城牆。
「將軍!南邊起煙了!」
岳飛從大帳里出來,走到營門口,往南看。他看了幾秒,臉色變了。
「不是失火。是驛站。」
「驛站?」
「臨安到朱仙鎮的官道上有三個驛站。第一個在柳林鋪,第二個在瓦崗,第三個在陳橋。煙柱的位置,是柳林鋪。」
李譜心裡一沉。驛站被燒了——不是失火,是有人故意燒的。燒驛站的人,不是金兵,金兵在北邊。燒驛站的人,是秦檜。他燒了驛站,斷了朱仙鎮和臨安之間的官道。信送不出去,人也進不來。朱仙鎮成了一座孤島。
「他為什麼要燒驛站?」李譜問。
「因為他不想讓趙構知道朱仙鎮的事。」岳飛轉過身,走回大帳,「他燒了驛站,趙構就收不到我們的信。收不到信,就只能聽秦檜的。秦檜說什麼,趙構就信什麼。」
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
「用老辦法。不走官道,走民道。老百姓的路,他燒不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