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晚上,岳飛派了十幾個士兵,扮成老百姓,走小路去臨安送信。每個人帶三封信,分三條不同的路。總有一條能到。
士兵們走了之後,李譜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些小路。路很窄,只容一人透過,兩邊是枯黃的野草,草比人高。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鑽進草叢裡,像魚游進了水,看不見了。
「李先生,」楊再興走過來,「你說,秦檜會不會在民道上也設了卡?」
「會。但他設不了那麼多。民道幾百條,他有多少人?」
楊再興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「那就賭運氣。」
「不是賭運氣。是賭誰更想活。送信的人想活,就會想辦法。攔路的人不想死,就會放行。想活的人,比不想死的人,更狠。」
正月二十九,王貴的信到了。不是透過驛站,不是透過賣貨郎,是透過一個尼姑。她穿著灰色僧袍,手裡敲著木魚,在營門口化緣。士兵給她一碗粥,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,放在碗底。
信上寫著:「秦檜在臨安城裡貼了告示,說岳飛已反,百姓不得與朱仙鎮來往。違者以通敵論處。」
李譜看完信,遞給岳飛。岳飛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。
「將軍,秦檜這是要把咱們困死。」
「困不死。老百姓不信他的告示。老百姓知道,岳飛沒反。」
「可老百姓不敢來了。」
「不敢來,我們就出去。去趙家莊,去柳河村,去每一個村子。告訴他們,岳家軍還在。」
二月初一,岳飛帶著李譜和楊再興,騎馬去了趙家莊。村長站在村口,看見他們,愣了一下,然後跑過來。
「岳將軍,您怎麼來了?朝廷不是說您——」
「朝廷說的,不是真的。」岳飛翻身下馬,「我來,是要告訴你們——岳飛沒反。岳家軍沒反。誰要反,誰心裡清楚。」
村長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然後他轉過身,對著村里喊:「鄉親們,岳將軍來了!岳將軍沒反!」
老百姓從房子裡走出來,站在路邊,看著岳飛。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跪下來磕頭。一個老大娘端著一碗水,顫顫巍巍地走過來,遞到岳飛面前。
「岳將軍,喝口水。」
岳飛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但他喝得很慢。
「岳將軍,朝廷說您反了,我們不信。您替我們守了這麼些年,您要反,早就反了。」
岳飛把碗還給老大娘,點了點頭。「謝謝。」
訊息傳遍了周圍的村子。一個村子傳一個村子,一傳十,十傳百。秦檜的告示貼了沒幾天,就沒人信了。老百姓該種地種地,該送糧送糧,該給岳家軍送信送信。秦檜的困局,破了。
二月初三,臨安傳來訊息——趙構把秦檜叫進宮,又罵了一頓。因為趙昚把王貴送來的那些信,一封一封地擺在趙構面前。信上寫著秦檜和金兀朮的通訊內容,寫著秦檜假傳聖旨的證據,寫著秦檜在御林軍里安排親信的名冊。
趙構看完那些信,手在抖。他看著秦檜,問了一句:「這些,是真的嗎?」
秦檜跪在地上,沒說話。
「朕問你,是真的嗎?」
秦檜還是沒說話。不說話,就是預設。
趙構把信摔在桌上,指著門口。「滾出去。」
秦檜滾了。
訊息傳到朱仙鎮的時候,岳飛正在擦劍。他放下劍,看著李譜。
「秦檜倒了?」
「沒倒。只是被罵了。但趙構開始疑他了。疑了,他就不好辦了。」
「不好辦,不代表不辦。他還會再來。」
「來就來。不怕。」
岳飛點了點頭,繼續擦劍。劍身上的缺口被他擦得鋥亮,每一個缺口都像一道疤。
當天晚上,李譜從懷裡掏出那塊黑色令牌。裂痕已經貫穿了整個令牌,只差最後一絲連著。他把令牌放在手掌上,看著那道裂痕。
「快了吧?」楊再興蹲在旁邊。
「快了。」
「碎了,你就回去了?」
「碎了,就回去了。」
楊再興從懷裡掏出酒壺,遞給他。李譜接過來,灌了一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笑了。
「李先生,你回去了,還回來嗎?」
「不回來了。巡陽使的令牌只有一塊。碎了就沒了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從他手裡拿過酒壺,灌了一口。「那就在你走之前,把秦檜辦了。」
「怎麼辦?」
「讓岳將軍進京。當面跟趙構說清楚。」
「岳將軍進京,就是送死。」
「不會死。趙昚在。趙昚會護著他。」
李譜看著楊再興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。這個人,平時只會打打殺殺,但到了關鍵時候,想的比誰都清楚。
「你跟岳將軍說了嗎?」
「沒有。等你回來再說。」
「那現在去說。」
兩人站起來,往大帳走。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,照得大地一片白。李譜走得很慢,楊再興也走得很慢。兩個人誰也不說話,只聽見腳步聲,一下一下的,踩在雪地上,咔嚓咔嚓的。
走到大帳門口,李譜停下來。他掀開帘子,走進去。岳飛正坐在案桌前,手裡拿著那封信——王貴寫來的那封。他看了一遍又一遍,紙邊都被他捏皺了。
「將軍,」李譜說,「進京吧。」
岳飛抬起頭,看著他。
「進京,當面跟趙構說清楚。趙昚在,他會護著您。秦檜在,但他已經失了勢。失了勢的人,不可怕。」
岳飛放下信,站起來。「你讓我去送死?」
「不是送死。是去活。活給天下人看。」
岳飛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走到帳篷門口,掀開帘子。外面是營地,火把的光在風裡晃著。遠處有哨兵在換崗,槍尖碰在一起,叮的一聲。
「什麼時候走?」
「明天。」
「你跟我去?」
「去。」
岳飛轉過身,看著他。「你的令牌,還能撐多久?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令牌。裂痕只差一絲,令牌隨時會碎。
「撐到您活著回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