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岳飛就出發了。
他只帶了二十個騎兵,輕車簡從,連帥旗都沒打。李譜騎在他左邊,楊再興騎在他右邊。三個人並排走在前頭,後面的騎兵隔了十幾步遠,誰也不說話。
霧很大。大到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臉。李譜只能看見岳飛的肩膀輪廓,和楊再興手裡那桿槍的尖子。槍尖上凝了層露水,晨光透過來的時候,閃了一下。
「將軍,秦檜會在路上設伏。」李譜說。
「知道。」
「那您還走?」
「不走,他設的伏就白設了。」岳飛沒回頭,「走了,他才會動。動了,才能抓住他的把柄。」
李譜咬了咬牙,沒再問。他大概猜到岳飛要幹什麼了——用自己做餌。秦檜只要動手,就是死罪。趙構再怎麼偏袒,也不可能容一個謀殺元帥的宰相坐在朝堂上。
道理他懂。但拿命當餌這種事,也就岳飛幹得出來。
楊再興倒是沒什麼表情。他騎馬的姿勢很鬆,槍橫在馬背上,跟出門遛彎一樣。李譜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,忍不住問了句:「你不擔心?」
楊再興瞥了他一下。「擔心什麼?」
「秦檜那邊派多少人,你都不擔心?」
「派多少人都是送。」楊再興說完,打了個哈欠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前面出現了一片樹林。路從樹林中間穿過去,兩邊全是楊樹,樹幹很粗,枝丫光禿禿的,密密麻麻往天上伸。
楊再興勒住了馬。
他沒說話,但槍尖已經從馬背上抬起來了,指著樹林的方向。
「有埋伏。」
「多少人?」岳飛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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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看不清。」楊再興側著頭聽了一下,「但林子裡的鳥不叫了。」
李譜趕緊往樹林裡看。什麼都看不見。只有灰褐色的樹幹,一根挨著一根,密得透不過風。地上鋪了一層枯葉,顏色發黑,分不清哪裡藏了人。
「將軍,繞路。」李譜壓低聲音。
「不繞。」
「將軍——」
「繞了,他就知道我們怕了。怕了,他就贏了。」岳飛說完,一夾馬腹,徑直往樹林裡走。
李譜在後面愣了兩秒。楊再興已經跟上去了。他罵了一句,也跟了上去。
馬蹄踩在落葉上,沙沙沙的,聲音大得刺耳。走在最前面的岳飛甚至沒有放慢速度,馬步子邁得又穩又大,就差喊一嗓子「我來了」。
李譜騎在馬上,眼睛往兩邊掃。樹幹後面有沒有人,他看不出來,但他能感覺到視線。從四面八方壓過來的視線,盯在他脖子上,後背上。
走了幾十步。
前面地上多了一根繩子。
絆馬索。繩子很粗,兩頭系在路兩邊的樹幹上,離地半尺高。要不是岳飛的馬突然抬了前蹄,差點就踩上去了。岳飛穩住馬,低頭看了看繩子,又抬頭往兩邊看。
「出來吧。」他說。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樹林裡傳得很遠。「蹲著也累。」
樹幹後面,灌木叢後面,枯草堆後面,陸陸續續鑽出十幾個人。黑衣,蒙面,手裡提著刀。刀是好刀,禁軍制式的,刀身上還帶著兵部的刻印。
李譜一眼就認出了領頭那個人的身形。
上次來朱仙鎮傳假口諭的那個御林軍將領。
果然,那人摘下蒙面布,露出一張瘦長臉,顴骨高,眼睛小,嘴唇很薄。他看著岳飛,臉上的表情很複雜——有緊張,有猶豫,還有一點不情願。
「岳將軍,秦相說了,您不能進京。」
「為什麼?」
那人頓了一下,把早就想好的話說出來:「因為您進了京,秦相就輸了。」
這話說得倒實在。李譜心想。秦檜手底下的人也不全是廢物,至少這個說話還算有幾分坦誠。
岳飛看著他,沒急著說話。過了幾息,才開口。
「你叫什麼?」
那人沒想到岳飛問這個,愣了一下。「……周安。」
「周安。你是御林軍的人。御林軍的職責是什麼?」
周安沒回答。
「保護陛下。」岳飛替他答了,「不是保護秦檜。你拿著禁軍的刀,穿著黑衣服,蹲在樹林裡攔一個領兵打仗的將軍。你對得起身上這層皮嗎?」
周安的臉抽了一下。「岳將軍,我也是奉命行事。」
「奉誰的命?」
周安不說話了。
「秦檜的命。不是陛下的命。」岳飛說,「你分得清。」
安靜了好一會兒。林子裡一點聲音都沒有,連風都停了。
周安把刀插回鞘里。動作很慢,刀鞘碰到刀身,發出一聲輕響。他轉過身,對身後那些黑衣人說了一個字。
「走。」
「大人?」離他最近的一個黑衣人明顯不甘心,「就這麼——」
「不走,你打得過他?」周安抬手指了指楊再興。
楊再興把槍舉了起來。不是威脅,只是換了個順手的姿勢。但槍尖上那層露水剛好滑落,在晨光里拉出一道亮線。
那個黑衣人看了看槍,又看了看楊再興臉上縱橫交錯的疤。他咽了口唾沫,扭頭就走。
其他人跟著走了。周安走在最後面,走了幾步,停了一下。他沒回頭,但李譜聽見他說了句話,聲音很低:「岳將軍,一路小心。後面還有兩道。」
說完,人就消失在樹林深處了。
鳥又叫起來了。嘰嘰喳喳的,挺吵。
「將軍,他說後面還有兩道。」李譜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。
「聽見了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跑。」岳飛撥轉馬頭,「跑得比他們快就行。」
楊再興終於露出了點表情——笑了一下。「我馬快。」
「你馬快有什麼用。」李譜忍不住說,「跑了你一個,後面二十個弟兄怎麼辦。」
「那就一起跑。」岳飛已經策馬衝出去了。
後面的騎兵跟上來,二十幾匹馬同時發力,蹄聲密集得像擂鼓。李譜趴在馬背上,風把他的帽子吹掉了,他沒管。帽子不值錢,命值錢。
跑了大約小半個時辰。中途確實遇到了第二撥人。但這次沒打照面——那些人還沒來得及拉絆馬索,楊再興已經一槍挑斷了繩子,二十幾匹馬從他們中間沖了過去,快得只留下一片煙塵。
李譜回頭看了一眼。那幫人站在路中間,手裡拿著刀,臉上全是灰,追都沒追。
大概是覺得追了也沒用。
前面出現了一條河。河面不寬,但水流很急,河水發黃,裹著上游衝下來的枯枝敗葉。橋是石橋,不大,勉強能過兩匹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