橋頭站著一個人。
趙昚。
他穿著一身便服,灰藍色的袍子,腰間別著一把短劍,站在橋欄杆旁邊。身後跟著四五個隨從,都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,但腰杆挺得筆直,一看就是練家子。
趙昚看見岳飛,快步迎上來。
「岳將軍!我在這兒等了一個多時辰了,還以為您走了另一條路。」
「殿下怎麼知道我從這邊走?」岳飛翻身下馬。
「王貴說的。他說秦檜在官道上設了三道伏,您肯定不走官道。這條小路,是他以前跑馬踩出來的,別人不知道。」趙昚說到這兒,看了看岳飛身後的騎兵,「路上碰上人了?」
「碰上了。兩撥。第一撥自己走了,第二撥沒攔住。」
趙昚鬆了口氣。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,用的是黃絹,上面蓋著御印。
「將軍,看看這個。」
岳飛接過來,展開。
他的眼睛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。速度很快。然後又從頭看了一遍。速度很慢。
「削去秦檜宰相之職,貶為庶人。永不錄用。」趙昚替他念了最關鍵的那幾句,「昨天夜裡的事。陛下看完王貴送來的那些信,在書房坐了一整夜。天沒亮就下了旨。」
岳飛把信折好。折了兩折,塞進胸口貼身的衣服里。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怕。也不是冷。李譜在旁邊看得清楚——岳飛的嘴唇繃了很緊,喉結動了兩下,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
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岳飛問。嗓子有點啞。
「我剛才說了,昨天夜裡。」
岳飛點了點頭。他站在橋頭,看著河水,站了很久。
「殿下。」
「嗯?」
「謝謝。」
趙昚搖頭。「不用謝我。該謝王貴,謝李先生,謝那些替您傳信的人。我什麼都沒做,只是跑了趟腿。」他停了停,又說,「要真謝,等進了京,請我吃頓酒。臨安城南門口那家羊肉館子,我饞了好久了,身邊這幫人沒一個敢陪我去。」
岳飛沒笑。但他嘴角鬆了一下。
「行。」
當天晚上,岳飛進了臨安城。
沒有儀仗,沒有軍隊。就二十個騎兵,灰頭土臉的,馬身上全是汗。守城計程車兵看見岳飛,先是一愣,然後拔腿就往城裡跑,邊跑邊喊:「岳將軍回來了!岳將軍回來了!」
訊息傳得比馬還快。等岳飛騎馬走到御街的時候,街兩邊已經站滿了人。沒人說話,就是看著。有人在哭。有個老頭兒跪在路邊,手裡舉著一碗水,嘴裡念叨著什麼,聲音太小,聽不清。
岳飛沒有停。他一路走到皇宮門口,翻身下馬,把韁繩扔給楊再興。
「你們在這兒等著。」
「我跟你進去。」楊再興說。
「皇宮不是戰場。帶著槍進去,陛下睡不著。」
楊再興想了想,把槍豎在地上,自己往台階上一坐。「那我在這兒等。等到天亮。」
岳飛看了他一眼,轉身進了宮門。
趙構在御書房見他。
李譜站在御書房門外,隔著兩道門,聽不太清裡面說什麼。趙構的聲音時高時低,斷斷續續的,有時候像是在問話,有時候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大約過了半炷香的功夫。
裡面安靜了。
然後李譜聽見岳飛的聲音。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「臣,無罪。」
又是一段長久的安靜。
趙構說了兩個字。
「朕知道。」
李譜靠在門框上。他從懷裡掏出那塊黑色令牌,放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看。裂痕已經爬滿了整塊令牌,最深的那條從左上角裂到右下角,只剩一絲連著,碰一下就會碎。
他沒碰。
他把令牌攥在手心裡,攥得很緊。夜風從宮牆外面吹進來,涼颼颼的,把廊下的燈籠吹得晃了幾晃。
人活一輩子,到底圖什麼。
李譜想了很久。
他想起黃河邊上的大風,想起朱仙鎮的鐵匠鋪,想起那些替岳飛傳信的老百姓,想起周安在樹林裡說的那句「一路小心」。
他想,人活一輩子,大概就是為了等一個人說一句——
朕知道。
這三個字比什麼都重。
……
岳飛從御書房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臨安城的夜比朱仙鎮吵得多,遠處有賣餛飩的吆喝聲,有小孩追打的嬉鬧聲,有更夫敲梆子的篤篤聲。李譜靠在門框上等了一個多時辰,腿都站麻了。他看見岳飛走出來,臉色很平靜,但眼眶是紅的。
「將軍,陛下怎麼說?」
「他說,朕知道。」岳飛走下台階,腳步很穩,「就這三個字。」
「夠了?」
「夠了。三個字,比一道聖旨還重。」
兩人出了宮門,楊再興牽著馬在外面等著。他看見岳飛出來,沒說話,把韁繩遞過去。岳飛翻身上馬,往驛館的方向走。李譜和楊再興跟在後面。臨安的街道很窄,兩邊掛滿了燈籠,紅的黃的,把路面照得一片暖色。岳飛騎得很慢,像是在看風景。他來臨安這麼多次,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這座城。
「將軍,秦檜已經被貶了,您打算什麼時候回朱仙鎮?」李譜問。
「明天。」
「這麼快?」
「朱仙鎮不能沒人。金兵雖然退了,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。我在臨安多待一天,他們就多擔心一天。」
當天晚上,三個人住在驛館裡。李譜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他把那塊黑色令牌從懷裡掏出來,對著油燈看。裂痕已經貫穿了整個令牌,只剩頭髮絲那麼細的一點連著。他用手輕輕掰了一下,令牌沒斷,但發出了一聲細響,像骨頭快要折斷的聲音。
「別掰了。」白衣人的聲音從窗外傳來。
李譜爬起來,推開窗戶。白衣人站在窗外,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沒有頭。
「你什麼時候來的?」
「一直跟著你。」
「我的令牌快碎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碎了你就回去了。這次回去,就再也回不來了。巡陽使的令牌只有一塊。」
李譜攥著令牌,手心出了汗。「再給我三天。」
「三天?」
「三天。讓我把岳將軍送回朱仙鎮。」
白衣人沉默了一下。「三天。三天之後,我在朱仙鎮等你。」
他轉過身,走進了夜色里。李譜站在窗前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風從窗外灌進來,涼颼颼的,他把窗戶關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