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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8章 臨別三刻

2026-10-23 08:59:19 作者: 胖叔不胖了

  第二天一早,三人騎馬出了臨安城。走了沒多遠,路邊站著一個人——王貴。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袍,沒穿鎧甲,沒帶兵器,手裡牽著一匹老馬。他的頭髮白了不少,鬢角全白了,像落了霜。

  「將軍。」王貴跪下來,磕了一個頭。

  岳飛勒住馬,看著他。「起來。」

  王貴沒起來。他跪在地上,低著頭,肩膀在抖。

  「將軍,我對不起您。」

  「起來。」岳飛又說了一遍,聲音不大,但很硬。

  王貴慢慢站起來。他的臉上有淚痕,眼睛腫得像桃子。

  「你的事,我不追究了。」岳飛說,「你回臨安吧。找個地方,好好過日子。」

  「將軍,我想跟您回朱仙鎮。」

  「朱仙鎮不要你。你去了,兄弟們怎麼看你?你自己怎麼看你?」

  王貴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岳飛的背影,眼淚又流下來了。岳飛策馬走了。李譜跟在後面,回頭看了一眼王貴。他站在路邊,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,搖搖晃晃的,但沒倒。

  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前面出現了一片樹林。和來時一樣,路從樹林中間穿過。楊再興勒住馬,槍尖指向樹林。

  「有人。」

  「多少人?」岳飛問。

  「一個。」

  一個人從樹林裡走出來。穿著一身白衣,手裡拄著一根竹杖,頭髮全白了。李綱。

  「岳將軍,老臣來送您。」

  岳飛翻身下馬。「李大人,您怎麼來了?」

  「地府催我回去了。臨走前,來看看您。」李綱走到岳飛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「瘦了。但精神好。比上次見您的時候好。」

  「李大人,您回去之後,替我給崔判官帶句話。」

  「什麼話?」

  「就說,岳飛在陽間,沒給他丟人。」

  李綱笑了。「您這句話,我一定帶到。」

  

  他轉過身,拄著竹杖,走進了樹林裡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「岳將軍,金兵還會來的。您保重。」

  他走了。樹林裡恢復了安靜。鳥叫了幾聲,又停了。

  三人繼續趕路。走了兩天,第三天傍晚到了朱仙鎮。營門口的火把已經點上了,火光映在地上,晃晃悠悠的。士兵們看見岳飛回來,歡呼起來。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,有人抱著哭,有人跪在地上磕頭。

  陳貴站在營門口,手裡拿著一雙新草鞋。他把草鞋遞給李譜。「李先生,新編的。你那雙該換了。」

  李譜接過草鞋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草鞋,又看了看陳貴。陳貴的臉上帶著笑,但眼睛裡有東西。

  「李先生,你還有多久?」

  李譜從懷裡掏出令牌。裂痕只剩最後一絲,令牌隨時會碎。「明天。」

  陳貴點了點頭。「夠了。夠你穿上這雙新鞋。」

  當天晚上,岳飛在大帳里請將領們喝酒。每人一碗酒,岳飛舉起來,看著那些臉上帶傷、身上帶疤的人。

  「兄弟們,這一碗,敬李先生。」

  將領們舉起來,齊聲說:「敬李先生!」

  李譜端著碗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喝了一口酒,辣得齜牙咧嘴。

  「李先生,」楊再興端著碗走過來,「你明天走,我不送你。」

  「不用送。」

  「但有一句話,我要跟你說。」

  「什麼話?」

  「你教我的那個字,我記住了。」楊再興用手指蘸著酒,在桌上寫了一個字——「楊」。比上次寫的好多了,雖然還是歪,但筆畫沒少。

  李譜看著那個字,笑了。「寫得不錯。」

  「當然不錯。練了好幾個月。」

  散場之後,李譜一個人坐在營門口,看著北方。月亮又出來了,照得大地一片白。他從懷裡掏出那塊令牌,放在手掌上。令牌在月光下泛著黑色的光,裂痕像一條乾涸的河。

  「李先生。」陳貴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

  「嗯?」


  「你回了地府,還能再回來嗎?」

  「回不來了。巡陽使的令牌只有一塊。」

  陳貴點了點頭,從懷裡掏出一張紙,遞給他。紙上寫著一行字——「李先生,一路順風。」字寫得很正,一筆一划都不馬虎。

  「你寫了好幾次了。」

  「這次寫得最好。」

  李譜把紙折好,塞進袖子裡。「留著。到了地府再看。」

  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。李譜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
  「走了。明天還要趕路。」

  「你明天不是回地府嗎?」

  「先回地府,再趕路。趕地府的路。」

  陳貴沒聽懂,但沒問。

  李譜轉身走回帳篷。他躺在鋪上,看著帳篷頂。帳篷頂上有一個洞,透進來一束月光,光里有灰塵在飄,一粒一粒的,像星星。

  他閉上眼睛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李譜是被一陣號角聲吵醒的。不是軍號,是地府的號角,低沉,悠長,像一頭老牛在叫。他睜開眼睛,帳篷頂上的洞透進來一束光,不是月光,是白光,和上次被召回時一模一樣。他坐起來,從懷裡掏出那塊黑色令牌。令牌已經碎了,斷成兩截,躺在他手心裡,裂口處還有細小的粉末往下掉。

  「時間到了。」白衣人站在帳篷門口,月光從他身後透進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  李譜站起來,把那兩截令牌放在桌上。他看了一眼帳篷里的東西——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盞油燈,牆上掛著楊再興送他的酒壺,壺已經空了。他拿起酒壺,塞進懷裡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他走出帳篷。營地里很安靜,火把已經滅了,天還沒亮,星星還在。楊再興站在營門口,手裡沒有拿槍,也沒有拿酒壺,就那麼站著,像一棵樹。

  「說了不送你。」

  「你還是來了。」

  楊再興從懷裡掏出酒壺,遞過來。李譜接過去,灌了一口。酒是涼的,但辣味還在。「最後一壺了。你走了,沒人陪我喝了。」

  「陳貴會陪你。」

  「陳貴不喝酒。他只喝茶。」

  李譜把酒壺還給他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和以前一樣,拍得很重,但這次是李譜拍楊再興。

  「走了。」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李譜轉過身,跟著白衣人往北走。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楊再興還站在營門口,月光照在那道疤上,泛著銀白色的光。營門上方,「岳」字旗在風裡飄著,沒有聲音。

  他們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,到了黃河邊。河水是渾黃的,翻滾著,冒著白色的水汽。白衣人站在岸邊,看著對岸。

  「過了河,就是地府了。」

  「怎麼過?」

  「走過去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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