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看著黃河。河面上沒有橋,沒有船,只有水。他邁出一步,腳踩在水面上,沒有沉下去。水是實的,像踩在冰上,但不滑。他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南岸。南岸站著一個人——岳飛。他穿著一件舊棉袍,沒穿鎧甲,腰裡別著那把缺口累累的劍。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,就那麼站著,看著李譜。
「將軍!」
岳飛沒說話。他舉起手,揮了一下。李譜站在那裡,看著岳飛的手放下,又舉起,又放下。他轉過身,繼續走。走到河中間,水聲更大了,嘩啦嘩啦的,像是在跟他說話。他聽不懂,但他覺得水在說——別回頭。
他走到了北岸。白衣人已經在那裡等著了。北岸的霧比南岸大,灰濛濛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李譜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南岸——岳飛還站在那裡,手垂在身側,像一尊雕像。
「走吧。」白衣人說。
李譜轉過身,走進了霧裡。
再睜開眼的時候,他躺在地上。地府的石板路,青色的火把,灰濛濛的霧。遠處傳來鐘聲。他坐起來,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手在,腳在,穿著那件地府的灰布短褂。酒壺還在懷裡,沉甸甸的。
「回來了?」崔判官站在他面前。
「回來了。」
「令牌呢?」
「碎了。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那兩截令牌,遞過去。崔判官接過去,看了看,放進袖子裡。「你這次在陽間待了多久?」
「快一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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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做了什麼事?」
「幫岳飛打退了金兵,幫老百姓挖了溝、架了橋、趕走了蝗蟲。還幫趙昚扳倒了秦檜。」
崔判官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本子,翻了幾頁,記了一筆。「功績不少。夠你投個好胎了。」
「我不要投胎。」
崔判官看著他。「那你要什麼?」
「要一個差事。讓我留在陽間。」
「陽間沒有差事了。巡陽使的令牌已經碎了。地府沒有第二塊。」
「那就給我一個別的差事。讓我在地府等。等岳飛死了,我去接他。」
崔判官沉默了一下。「你知道岳飛還有多少年陽壽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二十年。他還能活二十年。」
「我等。」
崔判官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把小本子合上,塞回袖子裡。「地府有個差事,叫『引魂使』。專門接引戰死的將士。他們的魂在戰場上散著,收不回來。你去收。」
「我做。」
「引魂使沒有令牌。只有一盞燈。燈亮了,就是有魂要收。燈滅了,就是收完了。」
崔判官從桌子底下拿出一盞燈。銅的,很小,托在手掌上,像一盞油燈。燈芯是黑的,沒有火。
「拿著。」
李譜接過燈。燈很輕,像是空的。
「去哪兒收?」
「去你打過仗的地方。朱仙鎮,趙家莊,柳河村,相州。那些地方,死了很多人。他們的魂還在戰場上,等著人來收。」
李譜把燈揣進懷裡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白衣人站在那裡。
「你又要回去?」
「回去。收魂。」
「收了魂,送到哪兒?」
「送到地府。讓他們投胎。」
白衣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,遞給他。李譜接過來,上面寫著一行字:「二十年之後,岳飛會來找你。」
李譜把紙條折好,塞進袖子裡。「你每次都寫紙條。下次能不能直接說?」
「不能。說了你就不信了。」
「你寫紙條我就信了?」
「你信了。你每次都信。」
白衣人轉過身,走進霧裡,消失了。李譜站在輪迴辦事大廳門口,手裡攥著那盞燈。風吹過來,燈芯晃了一下。沒有火,但他覺得燈亮了。
他往陽間的方向走。走到那扇小門前,門開著。他邁進去,眼前一白。
再睜開眼的時候,他站在一片草地上。天是藍的,雲是白的,遠處有山,有河,有田,有村莊。炊煙從村莊裡升起來,筆直筆直的。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燈——燈芯上有一點火星,很小,紅紅的,像一顆熟透了的枸杞。
他往北走。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前面出現了營地。營門口點著火把,火光映在地上,晃晃悠悠的。旗杆上掛著一面旗,旗上繡著一個「岳」字。
值哨計程車兵看見他,愣住了。「李先生?你不是——」
「不是走了。是回來了。」
士兵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李譜走進營門。營地和他走的時候一樣,帳篷還是那些帳篷,旗子還是那些旗子。楊再興從大帳里衝出來,手裡拿著槍。
「李先生?」
「回來了。」
「不是回地府了嗎?」
「回了。又回來了。地府給了新差事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手裡的燈。「這是什麼?」
「引魂燈。收魂用的。」
楊再興沉默了一下。「收誰的魂?」
「收那些回不來的人的魂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把槍靠在肩上。「那你得收不少。這些年,死了很多人。」
「所以我回來了。」
岳飛從大帳里走出來。他站在李譜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
「還走嗎?」
「不走了。等您死了,我送您。」
岳飛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。「你這個人,說話還是這麼直。」
「直一點省時間。」
岳飛轉過身,走回大帳。李譜跟在後面。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。
……
朱仙鎮的冬天又來了。
李譜站在城牆上,手裡提著那盞銅燈。燈芯上有一點火星,不大,但很亮,在風裡搖搖晃晃的,就是不滅。他每天傍晚都來城牆上站一會兒,把燈舉起來,讓光照向遠處的曠野。光很弱,照不遠,但那些散落在戰場上的亡魂看得見。他們看見光,就會走過來。走過來,就被收進燈里。燈里已經收了上百個亡魂了,但燈不重,還是輕飄飄的。
「今天收了幾個?」楊再興蹲在城牆根底下,手裡拿著酒壺。
「三個。兩個金兵的,一個宋兵的。」
「金兵的你也收?」
「收了。都是人。死了就不分敵我了。」
楊再興搖了搖頭,灌了一口酒。「你這個人,心太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