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沒說話。他把燈舉高了一點，光在風裡晃了一下。遠處，曠野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子，慢慢往這邊走。影子很淡，像一層薄霧，走到城牆下面，停下來。李譜把燈照向它，影子縮成一團，被吸進了燈芯里。燈芯上的火星跳了一下，又穩住了。
「第四個。」楊再興說。
「第四個。」
楊再興站起來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「走吧，天冷了。你的手都凍紫了。」
李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發紫，不是凍的，是燈烤的。銅燈不熱，但拿久了，手就會變色。他把燈換到另一隻手上，跟著楊再興下了城牆。
營地里生了幾堆火，士兵們圍著火坐著，有的在喝酒，有的在吃肉，有的在唱歌。唱的是一首老歌，講的是士兵想家。李譜聽了一會兒，發現歌詞變了——以前唱的是「想回家」，現在唱的是「回家了」。一字之差，意思全變了。
「李先生，」陳貴從火堆旁邊走過來，手裡端著一碗熱湯，「喝碗湯暖暖身子。」
李譜接過碗，喝了一口。湯是骨頭湯，熬了一整天，濃得發白。他喝了兩口，把碗還給陳貴。
「陳貴，你來了多久了？」
「快一年了。」
「想回相州嗎？」
陳貴沉默了一下。「想。但岳將軍不走，我也不走。岳將軍在哪兒，我就在哪兒。」
李譜看著他，心裡突然湧起一句話——不是古人說的，是他自己想的：「人這輩子，總得找個地方紮根。根紮下了，就不想挪了。」
當天夜裡，李譜被一陣冷風颳醒了。他睜開眼睛，帳篷里多了一個人。白衣，清瘦，眼白多，瞳仁小。白衣人站在他面前，手裡拿著一卷黃綢。
「地府召你回去。」
李譜坐起來。「什麼事？」
「第四屆穿越指標海選，改了規則。不考筆試，不考面試，考沙盤。虛擬歷史沙盤。所有進入決賽的選手，都要參加。」
「我不參賽了。我有差事。」
「差事暫停。崔判官說了，讓你回去。這次不是當選手，是當——教官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「教官？」
「你在陽間做的事，地府都記下來了。幫岳飛打退金兵，幫老百姓挖溝架橋，幫趙昚扳倒秦檜。這些事，夠你當教官了。」
李譜沉默了一下。「當教官教什麼？」
「教他們怎麼用現代思維解決古代問題。」
白衣人把黃綢放在桌上，轉身走了。李譜拿起黃綢，展開。上面寫著幾行字，是鬼文，他看得懂——「李譜，即日回地府，任虛擬歷史沙盤特訓營教官。不得有誤。」
他把黃綢折好，塞進懷裡。然後他拿起那盞銅燈，燈芯上的火星還在，紅紅的，像一顆心臟在跳。
第二天一早，李譜去找岳飛。岳飛正站在地圖前，手指在黃河以北的位置點了一下。
「將軍，地府召我回去。」
岳飛轉過身，看著他。「什麼時候走？」
「今天。」
「還回來嗎？」
「回來。差事辦完了就回來。」
岳飛點了點頭，走回案桌後面坐下。「去吧。朱仙鎮有我。」
李譜跪下去，磕了一個頭。這是他第一次給岳飛磕頭。岳飛沒攔他。
「將軍，保重。」
「保重。」
李譜站起來，轉身走出大帳。楊再興在營門口等著，手裡拿著酒壺。
「又要走？」
「又要走。」
「這次多久？」
「不知道。辦完事就回來。」
楊再興把酒壺遞給他。李譜接過來，灌了一口。酒還是那麼辣，但這次辣得他笑了。
「等我回來喝酒。」
「等你。」
李譜把酒壺還給他，轉過身，往北走。走了幾步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楊再興站在營門口，手裡拿著酒壺，那道疤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。岳飛站在大帳門口，沒說話，只是看著他。
李譜轉過頭，走了。
他走到黃河邊。河水是渾黃的，翻滾著，冒著白色的水汽。他站在岸邊，從懷裡掏出那盞銅燈。燈芯上的火星跳了一下。他把燈舉起來，光照在河面上，河水裡映出一個影子——不是他的，是白衣人的。
「走吧。」白衣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李譜轉過身。白衣人站在他身後，手裡拿著一塊令牌。和上次一樣，鐵的，上面刻著一個「監」字。
「拿著。這次不是巡陽使，是教官。」
李譜接過令牌，揣進懷裡。他最後看了一眼南岸——朱仙鎮的方向，什麼都看不見，只有天，灰濛濛的天。
他轉過身，走進了霧裡。
再睜開眼的時候，他站在演武殿裡。演武殿和他走的時候一樣，沙盤在中間，四周是高高的石壁，上面刻滿了浮雕。但沙盤變了——不是地圖，是一片空白，白得像雪。
「李先生！」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李譜轉過身。陳貴站在他身後，穿著一身新衣裳，灰布長衫，新草鞋，鞋底還沒磨過。
「陳貴？你怎麼來了？」
「崔判官讓我來的。說讓我給你當助手。」
「你不在朱仙鎮了？」
「岳將軍說，地府的事也是大事。讓我來幫你。」
李譜看著他，笑了。「那就好好干。」
演武殿裡陸續走進來許多人。李譜認出了不少——張良、韓信、項羽、霍去病、白起、蘇軾、李清照。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，穿著一身白袍，腰間掛著劍，氣質飄逸，像是唐朝人。
「那是李白。」陳貴指著那個白袍人說，「還有杜甫。還有王維。」
李譜看著那些歷史名人，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。在陽間的時候，他見過岳飛、楊再興、趙構、趙昚。那些人是有血有肉的。但眼前這些人，在他眼裡還是課本上的名字。他需要時間，把他們變成活人。
崔判官走上高台，手裡拿著一卷竹簡。
「第四屆穿越指標海選，進入決賽的選手，一共十六人。分成四組，每組四人。進行虛擬歷史沙盤模擬。每組配備一名教官。教官不參與模擬，只負責指導。」
他展開竹簡，念道：「第一組，教官——李譜。組員——李白、杜甫、王維、孟浩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