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沉默了一下，從懷裡掏出筆和紙，蹲在地上開始寫。李白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也掏出筆，也開始寫。王維和孟浩然對視一眼，也蹲下來寫。
四個詩人蹲在潼關的城牆上，刷刷刷地寫詩。李譜站在旁邊，看著城外的曠野。曠野上空空蕩蕩的，什麼都沒有。但他知道，叛軍正在往這裡趕。
「教官，寫好了。」杜甫站起來，手裡拿著幾張紙。
李譜接過來看了一遍。詩寫得好，字也好，但內容太軟了。杜甫寫的是「國破山河在，城春草木深」。這是後來的詩，現在還沒到那個地步。
「不行。太軟了。要硬一點。」
杜甫又蹲下去寫。這次寫的是「安祿山，胡兒也，背信棄義，天地不容」。李譜看了，點了點頭。「這個行。抄。」
士兵們不會抄詩，李譜讓他們去找城裡的書生。潼關城不大，書生倒有十幾個。他們圍在一起，一人一份，抄了整整一天。抄了幾百份。李譜讓人把這些詩送到長安去，送到洛陽去，送到沿途的每一個驛站。
「教官，叛軍來了。」一個老兵指著城外。
李譜往城外看。遠處，塵土飛揚，黑壓壓的一片，是人，是馬，是刀槍。叛軍的前鋒到了。
「多少人？」李譜問。
「至少五千。」
「城裡八百。」
「打不過。」老兵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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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用打。拖。拖到援軍來。」
叛軍到了城下，開始攻城。他們沒有雲梯，沒有撞車，只有刀槍。他們用人牆往上爬，爬上去，被砍下來。爬上去，被砍下來。城下堆滿了屍體。
李白站在城牆上，看著那些屍體，臉色發白。「教官，我能不能下去？」
「不能。你下去就死了。」
「死了就能回地府了。」
「死了就輸了。輸了就沒指標了。沒指標就回不了陽間了。」
李白咬了咬牙，站在城牆上，沒動。
叛軍攻了一天一夜，沒攻下來。第二天早上，他們退了。不是撤軍，是退後五里紮營。李譜站在城牆上，看著那些帳篷，心裡算著糧草。城裡的糧只夠吃八天了。八天之後，就算叛軍不攻城，他們也守不住。
「教官，援軍什麼時候來？」杜甫問。
「不會來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長安城裡的人還在吵架。有人要打，有人要跑。跑的人比打的人多。跑的人贏了，援軍就不會來。」
杜甫沉默了一下。「那怎麼辦？」
「等。等那些詩傳到長安。等那些詩傳到每一個士兵手裡。等他們知道，潼關還在。潼關在，長安就在。」
第三天，第四天，第五天。叛軍每天都來攻城，每天都死幾百人。城裡的兵越來越少，從八百到六百，從六百到四百。糧草從八天到五天，從五到三。
第六天，城裡的糧吃完了。李譜把最後一點糧分給士兵，每人一碗粥，稀得能照見人影。
「教官，沒糧了。」老兵端著碗，看著碗裡的粥。
「再撐兩天。兩天之後，援軍就到了。」
「您前天也是這麼說的。」
李譜沒說話。他站在城牆上，看著南方。南方是長安的方向，路上什麼都沒有。但他知道，有人在來。不是援軍，是那些詩。那些詩比援軍快。援軍還在路上，詩已經到了。
第七天，叛軍又來了。這次不是五千，是一萬。他們把潼關圍了三圈，水泄不通。李譜站在城牆上，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頭，手心全是汗。
「教官，打嗎？」老兵問。
「打。打到最後一口氣。」
叛軍開始攻城。人牆一波一波地往上涌，刀光在晨光里閃。士兵們一個一個倒下，城牆上的屍體越來越多。李白站在城牆上，手裡拿著一把劍，劍在抖。
「李白，你下去。」
「不下去。」
「你會死的。」
「死就死。死了也是詩人。」
李譜看著他，突然笑了。「那你寫首詩。寫完了再死。」
李白拿起筆，在城牆上寫了一首詩。詩寫得很急，字跡潦草，但每一筆都很有力。寫完之後，他把筆一扔，舉起劍。
叛軍衝上了城牆。李譜拔出刀，擋在李白前面。他不會用刀，但他會擋。擋了一刀，又擋一刀。刀被震飛了，他撿起地上的槍。槍也不會用，但他會戳。戳了一個，又戳一個。
「教官，援軍來了！」老兵喊。
李譜回頭一看。南邊的路上，塵土飛揚。不是援軍，是老百姓。幾百個老百姓，拿著鋤頭，拿著鐵鍬，拿著菜刀，沖了過來。
「岳家軍！」有人喊。
「岳家軍來了！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岳家軍？這不是岳家軍，這是老百姓。他們看了那些詩，知道潼關在打仗，知道守城計程車兵在拼命。他們來了。不是來打仗的，是來送糧的。
老百姓衝進城裡，把糧食搬上城牆。饅頭，餅，紅薯，有的還是熱的。士兵們抓起饅頭就往嘴裡塞，噎得直翻白眼。
叛軍看見老百姓來了，以為援軍到了，亂了。有人往後跑，有人站在原地發呆，有人跪下來投降。
李譜站在城牆上，看著那些投降的叛軍，又看了看那些送糧的老百姓。老百姓里有一個老頭，他認識——趙家莊的村長。不對，這不是趙家莊，這是沙盤。但那個老頭長得和趙家莊村長一模一樣。
「大爺，您怎麼來了？」
老頭看著他，笑了。「岳將軍替我們守地，我們替岳將軍守城。應該的。」
李譜站在那裡，手裡攥著那個熱乎乎的饅頭，心裡突然湧起一句話——不是古人說的，是他自己想的：「仗打贏了，不是靠刀，是靠人。」
沙盤上方浮現出一行字：「任務完成。用時七天。」
演武殿裡，崔判官敲了一下銅鐘。鐺的一聲，李譜睜開眼睛。他站在沙盤旁邊，四個詩人站在他身後。李白的劍不見了，杜甫的筆不見了，王維的佛珠不見了，孟浩然的紙也不見了。他們站在那裡，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，渾身是汗。
「第一組，完成任務。用時七天。」崔判官在冊子上記了一筆。
其他三組還沒出來。李譜看著沙盤，沙盤上還有其他三組的場景。張良那組，項羽正在攻城，霍去病在衝殺，白起在屠城。他們打得很快，但叛軍太多，打不完。諸葛亮那組，蘇軾在寫詩，辛棄疾在填詞，陸游在嘆氣。他們也在打，但打得很慢。魏徵那組，四個宰相在吵架，吵了七天還沒吵完。
「教官，我們贏了？」李白問。
「贏了。」
李白從懷裡掏出一個酒壺——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藏的——灌了一口。「好。喝酒。」
李譜看著他，笑了。「你什麼時候藏的？」
「進沙盤之前。藏在袖子裡。」
「教官不讓帶酒。」
「所以藏在袖子裡。」
李譜搖了搖頭，從他手裡拿過酒壺，也灌了一口。酒是涼的，但辣味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