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史之亂模擬結束的第二天,崔判官貼出了新告示。紅紙黑字,貼在演武殿門口的公告欄上,圍了一群人。李譜擠進去看,上面寫著:「第二場模擬——土木堡之變。明日辰時,演武殿集合。」他念了兩遍,確認自己沒有看錯。
「土木堡?明朝那個土木堡?」陳貴站在他身後,手裡拿著那雙編了一半的草鞋。
「就是那個。明英宗御駕親征,在土木堡被瓦剌俘虜。五十萬大軍全軍覆沒。」
「五十萬?這麼多?」
「五十萬。死了大半,跑了一小半。皇帝被人抓走了。」
陳貴的手抖了一下,草鞋掉在地上。他彎腰撿起來,拍了拍土。「那咱們的任務是什麼?」
「告示上沒寫。明天才知道。」
當天晚上,李譜把四個詩人叫到茶館裡。李白今天沒喝酒——不是不想喝,是李譜不讓。他端著一碗茶,臉皺成一團,像吞了苦瓜。
「教官,明天打誰?」
「瓦剌。蒙古人的一支。首領叫也先。」
「也先?沒聽說過。」李白放下茶碗,「我認識的人裡面,沒有叫也先的。」
「你認識的人裡面,也沒有叫安祿山的。但你還是守住了潼關。」
李白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「那倒是。」
杜甫坐在角落裡,手裡拿著一卷書,在翻。李譜湊過去看,是一本《明史》,地府印的,字跡清晰,紙張發黃。
「杜甫,你什麼時候開始看明史了?」
「昨天。崔判官讓人送來的。說下一場是明朝的事,讓我們提前看看。」
李譜看著他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敬佩。這個人,寫詩寫得好,看書也看得快。幾天就把一本《明史》翻完了。
「看出了什麼?」
「看出了兩個字——不該。」杜甫合上書,「不該御駕親征。不該讓宦官掌兵。不該在土木堡紮營。不該讓瓦剌人斷了水源。不該的事太多了。」
「那該怎麼辦?」
杜甫想了想,說:「別讓皇帝出宮。」
李譜笑了。「你說得對。但沙盤不會讓你一開始就攔住皇帝。你得到土木堡,在戰場上想辦法。」
杜甫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。
第二天一早,演武殿。四組人站在沙盤四邊,沙盤上已經出現了山川河流。北邊是草原,南邊是長城,中間有一片開闊地,標註著「土木堡」三個字。崔判官站在高台上,手裡拿著木槌。
「第二場模擬——土木堡之變。任務:救出明英宗。時間:正統十四年八月十五日。地點:土木堡。瓦剌騎兵兩萬,明軍殘部不足五千。你們要做的,就是把皇帝從瓦剌人手裡救出來。救出來,算贏。救不出來,算輸。」
「救出來之後呢?」張良問。
「送到北京。送到于謙手裡。」
李譜心裡一動。于謙——北京保衛戰的于謙。他在第一卷的模擬中見過,那個人寧可死也不肯自污。現在又要救他,不,是救他保護的皇帝。
「開始。」崔判官敲了一下銅鐘。
四組人閉上眼睛。李譜帶著四個詩人,邁進了沙盤。
再睜開眼的時候,他站在一片曠野上。天灰濛濛的,風很大,吹得人睜不開眼。四周全是人——不是士兵,是潰兵。他們有的丟了刀,有的丟了槍,有的丟了鞋,有的丟了頭盔。有人躺在地上,有人坐在地上,有人跪在地上,有人趴在地上。到處都是屍體,馬屍,人屍,混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。
「教官,這是哪兒?」孟浩然蹲在地上,臉色發白。
「土木堡。仗已經打完了。明軍輸了。」
「那皇帝呢?」
「被瓦剌人抓走了。在對面的大營里。」
李譜指著北方。北邊有一片帳篷,帳篷前站著許多騎兵,手裡舉著刀槍。大營中間有一面大旗,旗上繡著一個狼頭。
「我們要從兩萬瓦剌騎兵手裡,把皇帝救出來。」李譜看著那四個詩人,「你們誰有辦法?」
李白舉起了手。
「說。」
「我去寫首詩,勸也先放了皇帝。」
「瓦剌人不懂詩。」
「那就寫首他們能懂的。寫草原,寫馬,寫酒。他們喜歡這些。」
李譜看著他,想了想。「寫吧。寫完了,我去送。」
李白蹲下來,從懷裡掏出筆和紙,開始寫。他寫得很快,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寫完了。李譜接過來看,詩寫得好,字也好,但內容——不是勸降,是罵陣。大意是:你們瓦剌人搶了我們的皇帝,不怕天打雷劈嗎?趕緊放了,不然我們派大軍來,把你們殺個片甲不留。
「你這是勸降還是宣戰?」
「宣戰。」李白說,「瓦剌人敬重勇士,不敬重軟骨頭。你越是求他,他越不放。你越是罵他,他越覺得你有種。覺得你有種,就會跟你談。」
李譜看著他,心裡突然覺得這個詩人沒那麼簡單。他見過世面,知道怎麼跟不同的人打交道。
李譜把詩折好,揣進懷裡。他找了一匹沒人騎的馬,翻身上去,往瓦剌大營走。走了沒多遠,被幾個瓦剌騎兵攔住了。
「什麼人?」
「使者。給你們首領送信的。」
騎兵把他帶到大營中間的大帳里。帳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臉很寬,鬍子很密,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也先。
「你是明軍的使者?」也先看著他,說的是漢話,帶著很重的口音。
「是。」
「你叫什麼?」
「李譜。」
「沒聽說過。」也先接過信,展開看了一眼,然後笑了。笑聲很大,整個帳篷都在震。「你們的皇帝在我手裡,你們還敢罵我?」
「皇帝在你手裡,但天下不在你手裡。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。你抓了一個皇帝,還有千千萬萬個皇帝。殺不完的。」
也先收住了笑。他看著李譜,沉默了一下。「你這個人,膽子不小。」
「膽子不大,也不敢來見你。」
也先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。「你們的皇帝,我可以放。但有個條件。」
「什麼條件?」
「把北京城給我。城裡的金銀財寶,給我一半。」
李譜看著也先,說了一句話。「北京城不是我的。我給不了你。但有一句話,我可以告訴你——你拿了北京城,也守不住。因為天下人不答應。」
也先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「你回去。告訴你們的朝廷——三天之內,拿錢來贖。不拿,我就殺了你們的皇帝。」
李譜轉身走了。走出大帳,身後傳來也先的聲音:「那個寫詩的人,叫什麼?」
「李白。」
「詩寫得好。但罵得不對。我不是怕天打雷劈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