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和舉起手。身後的騎兵拉滿了弓。
李譜站在岸邊,沒有動。他看著那些箭尖,又看了看秦淮河上的船。船已經漂遠了,看不見了。
「你射吧。」他說。
鄭和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你射死了我,也追不上建文帝了。他出海了。海很大,你找不到他。」
鄭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放下手。
「走。」他調轉馬頭,帶著騎兵走了。
李譜站在岸邊,腿在抖。他蹲下來,喘了幾口氣。然後他站起來,往南走。走了幾步,發現懷裡多了一樣東西。他掏出來一看,是一塊令牌。不是地府的令牌,是鄭和的令牌。上面刻著一個「監」字。
背面刻著一行小字——「幫我照顧好建文帝。」
李譜攥著那塊令牌,站在秦淮河邊。風吹過來,把令牌吹得叮叮響。
沙盤上方浮現出一行字:「任務完成。用時半天。」
演武殿裡,崔判官敲了一下銅鐘。李譜睜開眼睛,站在沙盤旁邊。四個詩人站在他身後,渾身是汗,但沒受傷。
「第一組,完成任務。用時半天。」崔判官在冊子上記了一筆。
李譜從懷裡掏出那塊令牌,放在沙盤上。「崔判官,這是鄭和的令牌。他讓我轉交給您。」
崔判官拿起令牌,看了看,放進袖子裡。「鄭和的事,地府會處理。」
「他會怎樣?」
「按規矩辦。」
李譜沒再問。他看著沙盤,沙盤上還映著秦淮河的水光,一閃一閃的。
……
靖難之役結束的第二天,李譜在茶館裡見到了鄭和。他是被兩個小鬼押著進來的,手上沒戴枷鎖,但腳上拖著一條鐵鏈,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。茶館裡的人看見他,都往兩邊讓,像摩西分紅海。鄭和走到李譜對面坐下,小鬼把鐵鏈拴在桌腿上,退到門口站著。
「你就是李譜?」鄭和看著他,上下打量。
「你就是鄭和?」
「你聽過我的名字?」
「下西洋的鄭和,誰沒聽過?」
鄭和苦笑了一下。「下西洋,七次。帶了那麼多船,那麼多人,換來了什麼?換來了幾顆寶石,幾頭長頸鹿。朱棣高興了幾天,然後就忘了。」
「你後悔了?」
「後悔。後悔沒在建文帝死之前攔住朱棣。後悔沒讓自己變成一個正常人。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那塊令牌,放在桌上,推過去。「你的令牌。崔判官讓我還給你。」
鄭和拿起令牌,攥在手裡。「他沒說怎麼處置我?」
「沒說。但他把令牌還給你,應該不會重罰。」
鄭和把令牌塞進懷裡,站起來。鐵鏈嘩啦一聲響。「李譜,你小心一個人。」
「誰?」
「朱棣。他也在沙盤裡。他是上一屆的選手,和我一起穿越的。他沒失敗。他成功了。他改變了歷史。」
李譜心裡一緊。「他改變了什麼?」
「他讓鄭和下西洋提早了十年。讓明朝的海軍提前稱霸。讓歐洲人晚了一百年才找到新大陸。」
「那他現在呢?」
「現在是地府的教官。和你一樣。但他教的是——權謀。」
鄭和說完,小鬼解開鐵鏈,帶他走了。李譜坐在茶館裡,把那碗涼透了的茶一口喝乾。茶是苦的,但苦不過心裡的事。
當天晚上,崔判官貼出了新告示。「第四場模擬——淝水之戰。明日辰時,演武殿集合。」李譜站在公告欄前,把告示看了三遍。淝水之戰,前秦苻堅對東晉謝安。八十萬對八萬,投鞭斷流,草木皆兵。歷史上苻堅輸了,輸得一塌糊塗。
「教官,淝水之戰是什麼?」李白站在他身後,手裡拿著一壺酒。
「前秦打東晉。八十萬人打八萬人。八十萬的輸了。」
「八十萬打不過八萬?那八十萬是紙糊的?」
「不是紙糊的。是人心散了。苻堅的兵,有鮮卑人,有羌人,有羯人,有匈奴人。他們不想打仗。不想打,就贏不了。」
李白想了想,灌了一口酒。「那咱們幫誰?」
「幫東晉。幫謝安。幫那八萬人守住淝水。」
「幫贏了,算完成任務?」
「幫贏了,算贏。」
第二天一早,演武殿。崔判官站在高台上,手裡拿著木槌。
「第四場模擬——淝水之戰。任務:守住淝水,擊退前秦。時間:太元八年十一月。地點:淝水。前秦軍八十萬,東晉軍八萬。你們要做的,就是用八萬人擋住八十萬人。擋一個月,算贏。擋不住,算輸。」
「苻堅不是只打了幾天就敗了嗎?」張良問。
「歷史上是只打了幾天。但沙盤裡,苻堅不會犯同樣的錯。他不會讓軍隊後撤,不會讓晉軍渡河,不會讓朱序在陣後喊『秦軍敗了』。他會一步一步地穩紮穩打。八十萬人,八萬人,耗也耗死你。」
演武殿裡安靜了。張良看了看自己那組的項羽、韓信、霍去病、白起。四個人臉上都沒有表情。
「開始。」崔判官敲了一下銅鐘。
四組人閉上眼睛。李譜帶著四個詩人,邁進了沙盤。
再睜開眼的時候,他站在一條河邊。河水不寬,但很深,水流很急。對岸是一片平原,黑壓壓的全是人——帳篷,馬匹,刀槍,旌旗。前秦軍的八十萬人,就扎在對岸。
「教官,這就是淝水?」杜甫蹲在河邊,用手試了試水溫。「涼的。但心裡是涼的。」
「怕了?」
「怕。八十萬人,一人吐口唾沫,也能把咱們淹死。」
李譜沒說話。他看了看自己這四個人——李白喝醉了,正躺在草地上看雲;杜甫蹲在河邊發呆;王維在數佛珠;孟浩然在畫山水。他嘆了口氣,走到東晉軍的大營里。
「你是朝廷派來的援軍?」
「是。臣叫李譜。帶了幾個人來幫忙。」
「幾個人?」
「四個。」
謝安看了看他身後那四個詩人,沉默了一下。「四個詩人?」
「四個詩人。但他們會寫詩。」
「寫詩能擋住前秦軍?」
「能。寫得好,能擋八十萬。」
謝安看著他,以為他在開玩笑,但他沒笑。謝安也沒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