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晚上,李譜把四個詩人叫到一起。
「寫詩。寫苻堅的兵不想打仗。寫他們想家,想老婆,想孩子。寫他們跟著苻堅打仗,死在異鄉,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。寫完了,抄幾千份,用箭射到對岸去。」
「幾千份?我們只有四個人。」李白說。
「不用你們抄。讓謝安的兵抄。八萬人,一人抄一份,就是八萬份。八萬份,夠苻堅的兵一人看一份了。」
四個詩人蹲在河邊,開始寫詩。李白寫得最快,一炷香的功夫寫了十幾首。杜甫寫得最慢,一個字一個字地磨,但每一首都像刀子,扎在人心上。王維寫的詩,像水,流進人的心裡,拔不出來。孟浩然寫的詩,像風,吹過人的耳邊,留下涼意。
寫完,謝安讓士兵抄。八萬人,一人抄一份,抄了整整兩天。李譜讓人把這些詩綁在箭上,射到對岸去。箭像雨一樣落下去,詩像雪一樣飄下來。前秦計程車兵撿起來看。看著看著,有人哭了。
「教官,管用了。」杜甫站在河邊,看著對岸。
「管用了。但還沒管夠。」
第三天,苻堅下令渡河。八十萬人,要過河了。李譜站在岸邊,看著對岸黑壓壓的人影,手心全是汗。
「教官,打嗎?」謝安問。
「不打。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他們自己亂。」
前秦軍開始渡河。船不夠,他們用木板搭浮橋。浮橋搭了一半,李譜讓人放箭。箭射在浮橋上,射在水裡,射在人身上。有人掉進河裡,被水沖走了。浮橋斷了,又搭。搭了又斷,斷了又搭。三天過去了,前秦軍沒有一個人渡過河。
第四天,苻堅換了一個辦法。他讓騎兵從上游繞過去。八十萬人,繞了一個大圈,到了東晉軍的後面。李譜站在高處,看著那些騎兵,心裡涼了半截。
「教官,他們繞到後面了。」謝安的臉白了。
「看見了。」
「前後夾擊,我們撐不住。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撐不住也要撐。撐到天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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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天黑之後呢?」
「天黑之後,他們就不打了。八十萬人,夜裡看不清。看不清,就不敢打。」
仗打了整整一天。東晉軍死了幾千人,前秦軍死了幾萬人。天黑的時候,雙方停了。李譜站在河岸邊,看著對岸的燈火。密密麻麻的,像天上的星星。
「教官,明天還打嗎?」杜甫站在他旁邊,渾身是血,不是他的,是別人的。
「打。」
「打得過嗎?」
「打得過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們的兵不想打。不想打的人,打不過想打的人。」
第五天,苻堅又渡河了。這次他成功了。浮橋搭好了,前秦軍衝過河,和東晉軍混戰在一起。李譜站在高處,看著下面的戰場,刀光在晨光里閃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李譜跑下高坡,跑到河邊。謝安站在岸邊,手裡拿著一把劍,劍在抖。
「李先生,你那個詩,管用了。」
「怎麼管用了?」
「苻堅的兵,有人跑了。不是被打跑的,是自己跑的。他們看完詩,不想打了。把刀一扔,跑了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「跑了多少?」
「不知道。但跑了一個,就會跑十個。跑了十個,就會跑一百個。跑了一百個,就會跑一千個。跑了一千個,就會跑一萬個。」
仗打了七天。前秦軍死了五萬人,跑了十萬人。八十萬,剩了六十五萬。六十五萬對八萬,還是占優勢。但苻堅的兵已經不想打了。他們看完那些詩,心裡就埋下了一顆種子。種子發芽了,拔不掉了。
第十天,苻堅下令撤軍。不是退兵,是後撤三十里,重新集結。東晉軍趁勢追擊,殺了前秦軍幾萬人。前秦軍更亂了,跑的人更多。跑到最後,六十五萬人,只剩了不到二十萬。
第十五天,苻堅帶著二十萬殘兵,退回了北方。淝水,守住了。
沙盤上方浮現出一行字:「任務完成。用時十五天。」
演武殿裡,崔判官敲了一下銅鐘。李譜睜開眼睛,站在沙盤旁邊。四個詩人站在他身後,渾身是泥,但眼睛很亮。
「第一組,完成任務。用時十五天。」
其他三組還沒出來。李譜看著沙盤,沙盤上還有其他三組的場景。張良那組,項羽在衝殺,霍去病在射箭,白起在砍人,韓信在布陣。他們打得很快,但前秦軍太多,殺了幾天,殺不完。諸葛亮那組,蘇軾在寫詞,辛棄疾在領兵,陸游在喊口號,李清照在彈琴。他們也在打,但打得很慢。魏徵那組,四個宰相在商量,商量了十五天還沒商量完。
「教官,我們贏了?」李白問。
「贏了。但贏得不痛快。八十萬人,不是打跑的,是寫詩寫跑的。」
李白笑了。「寫詩也能打勝仗。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?」
李譜看著他,也笑了。「你寫的那些詩,有一首寫得特別好。『但願蒼生俱飽暖,不辭辛苦出山林』。苻堅的兵看了,就不想打了。他們也想回家,也想吃飽穿暖。」
李白點了點頭。「詩不是為了打仗。詩是為了讓人活著。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那塊教官令牌,看了看。令牌上多了一道細小的裂痕,和上次的巡陽使令牌一樣,從邊緣往中間延伸。他把令牌塞回懷裡,沒跟任何人說。
……
淝水之戰結束後的第三天,崔判官把李譜單獨叫到了檔案司。屋子裡點著油燈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得牆上的生死簿影子忽大忽小。崔判官坐在案桌後面,面前攤著一本冊子,冊子上記著四組選手的得分。
「淝水之戰,第一組用了十五天。第二組用了二十天。第三組用了二十五天。第四組還在吵架,沒打完。」崔判官合上冊子,「你的組,連續四場第一。」
「運氣好。」
「不是運氣。是你的辦法管用。」崔判官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,推過來,「第五場模擬,明天。題目你自己選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「自己選?」
「地府新規矩。連續四場第一的教官,可以指定下一場的題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