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在江里轉了半個時辰,終於漂到了北岸。李譜跳下船,腳踩在泥地上,軟綿綿的。霧太大了,看不見曹操的營寨在哪兒。他只能憑聲音判斷——人聲,馬聲,刀槍碰撞的聲音。他往聲音的方向走,四個詩人跟在後面。
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出現了一排帳篷。帳篷前堆著糧袋,一袋一袋的,碼得整整齊齊。李譜從懷裡掏出火摺子,打火。火著了,他把火湊到糧袋上。糧袋著了,火光照亮了他的臉。
「走!」他轉身就跑。
跑了沒幾步,身後傳來喊聲:「有人燒糧了!」火把亮起來,箭矢飛過來。一支箭扎在李譜旁邊的地上,箭尾還在顫。另一支箭擦過杜甫的袖子,把他的袍子劃了一道口子。
他們跑到岸邊,跳上船。船還是打轉,轉了半個時辰才漂到南岸。李譜回頭看,北岸已經燒紅了半邊天。火光映在江面上,血一樣的紅。
「教官,燒了多少?」杜甫問。
「不知道。但夠曹操吃一陣子了。」
第二天,曹操的兵開始餓肚子了。糧草被燒了大半,剩下的不夠八十萬人吃。曹操下令殺馬。馬肉分給士兵吃,士兵吃了馬肉,有力氣打仗,但馬越來越少了。
「教官,你燒了曹操的糧,但他還在。」周瑜看著對岸。
「還在。八十萬人,少吃幾頓餓不死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再燒。」
當天夜裡,李譜又帶著四個詩人去了北岸。這次霧更大,伸手不見五指。他們摸到曹操的營寨後面,又燒了幾百袋糧。曹操的兵追出來,箭矢像雨一樣落下來。李譜背上中了一箭,他拔出來,血順著後背往下淌。
「教官,你受傷了!」杜甫喊。
「不礙事。蹭了一下。」
又是這句話。他從楊再興那兒學來的。
第三天,曹操的兵開始跑了。不是被打跑的,是餓跑的。八十萬人,一天要吃多少糧食?李譜不知道,但他知道,曹操已經沒糧了。沒糧,就留不住人。留不住人,就守不住營。
第八天,曹操下令撤軍。八十萬人,退了三十里。第十五天,又退了五十里。第三十天,曹操退回了北方。赤壁,保住了。
沙盤上方浮現出一行字:「任務完成。用時三十天。」
演武殿裡,崔判官敲了一下銅鐘。李譜睜開眼睛,站在沙盤旁邊。四個詩人站在他身後,渾身是菸灰,但眼睛很亮。
「第一組,完成任務。用時三十天。」
其他三組還沒出來。李譜看著沙盤,沙盤上還有其他三組的場景。張良那組正在江面上火攻,火燒得很旺,但曹操的船分散了,燒不了幾條。諸葛亮那組在寫詞,寫了二十天還沒寫完。魏徵那組還在吵架,吵了三十天還沒吵完。
「教官,我們贏了?」李白問。
「贏了。但贏得不痛快。八十萬人,不是打跑的,是餓跑的。」
李白笑了。「餓跑也是跑。跑就是贏了。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那塊教官令牌。裂痕又大了一些,從邊緣延伸到了中間,和上次的巡陽使令牌一模一樣。他把令牌塞回懷裡,拍了拍。
「教官,你的令牌怎麼了?」杜甫看見了。
「沒事。舊了。」
杜甫沒再問。
遠處,輪迴辦事大廳的鐘聲又響了。這一次,是歸位的鐘聲。
李譜走出演武殿,白衣人站在門口。
「你的令牌,快碎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碎了你就回不去了。」
「回哪兒?」
「回陽間。回朱仙鎮。回岳家軍。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令牌,看著那道裂痕。「還有多久?」
「一個月。」
「夠了。」
「夠什麼?」
「夠再打一場。」
白衣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,遞給他。李譜接過來,上面寫著一行字——「下一場,你自己。」
……
赤壁之戰結束的第二天,崔判官貼出了新告示。紅紙黑字,只有一行——「第六場模擬:教官試煉。李譜,單獨入場。」李譜站在告示欄前,把那行字念了三遍。教官試煉,單獨入場。不是當教官,是當選手。不是教別人,是考自己。
「教官,這是什麼意思?」李白站在他身後,酒壺舉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「意思就是,我要進沙盤了。」
「我們呢?」
「你們在外面等著。」
當天晚上,李譜一個人坐在茶館裡。四個詩人沒來——李白去找酒了,杜甫去看書了,王維去念經了,孟浩然去畫畫了。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,面前放著一碗涼透了的茶。白衣人從霧裡走出來,在他對面坐下。
「知道明天考什麼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考你的命。」
李譜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涼得扎牙。
「怎麼考?」
「沙盤會重現你猝死的那天晚上。你會回到那間辦公室,回到那個電腦前,回到23點47分。你會再次站起來,想去接水。你會再次胸口一疼,眼前一黑。但這次,你有選擇。」
「什麼選擇?」
「你可以不站起來。你可以坐著,等同事陳遠走開。等他走了,你再站起來去接水。他不會撞到你。你不會死。」
李譜放下茶碗。「那我就不死了?」
「對。你就不死了。你會活到正常壽命。你會在2024年的那個夜晚之後,繼續活著。繼續上班,繼續加班,繼續猝死——不,你不會猝死了,因為你知道自己會死,你會去醫院檢查,你會發現自己有心臟病,你會做手術,你會活下來。你會活到八十歲。」
「那我來地府之後的事呢?」
「不會發生。你不會來地府,不會參加海選,不會認識岳飛,不會去朱仙鎮,不會救楊再興,不會幫趙昚扳倒秦檜。那些事,都沒有了。」
李譜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碗裡剩下的茶,茶葉沉在碗底,一片一片的,像死去的蝴蝶。
「那岳將軍呢?」
「岳將軍還會死。在風波亭。十二道金牌,莫須有。和你來之前一樣。」
李譜把茶碗裡的剩茶一口喝乾。茶是涼的,但他覺得燙。
「我不選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選不選,岳將軍都會死。但我選了,我就不知道他死了。我不選,我知道了,也救不了。但我知道了。」
白衣人站起來,轉身走進霧裡。「明天,沙盤裡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