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演武殿。四組選手站在沙盤四邊,四個教官站在各自的位置上。崔判官站在高台上,手裡拿著木槌。
「第六場模擬——教官試煉。李譜,單獨入場。其他人,旁觀。」
李譜走到沙盤前,深吸一口氣。沙盤上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片白。
「進去吧。」崔判官說。
李譜邁了進去。眼前一白,再睜開眼,他站在一間辦公室里。熟悉的格子間,熟悉的顯示器,熟悉的水杯。顯示器右下角的時間在跳——23點45分,23點46分,23點47分。他站起來。他的腿不聽使喚,自己站起來了。他往前走。他的腳不聽使喚,自己往前走。他走到過道,左邊是他的工位,右邊是陳遠的工位。陳遠也站起來了。兩個人在過道里走,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。
李譜想停下來,但身體不聽他的。他想喊「別過來」,但嘴巴張不開。
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——不是從外面傳來的,是從他腦子裡傳來的。「你可以不站起來。你可以坐著。」這是白衣人的聲音。
李譜拼命控制自己的腿。腿停下了。他站在過道中間,離陳遠只有兩步遠。陳遠走過來了,低著頭看手機,沒看見他。陳遠從他身邊走過,沒撞到他。
李譜站在那裡,腿在抖。他轉過身,看著陳遠的背影。陳遠走到茶水間門口,推開門,走進去。裡面傳來一聲悶響,然後是杯子摔碎的聲音。李譜跑過去,推開門。陳遠躺在地上,頭旁邊有一攤血,眼睛睜著,看著天花板。
「陳遠!」李譜蹲下來,搖了搖他的肩膀。陳遠沒動。他已經死了。
辦公室里的燈滅了。顯示器滅了。窗外的燈也滅了。一片漆黑。
「你救了自己。但沒救他。」白衣人的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。
「這是假的。這是沙盤。」
「真的假的,你分得清嗎?」
李譜分不清。他蹲在黑暗裡,手還搭在陳遠的肩膀上。肩膀是涼的,硬的。
「你選不選?」白衣人問。
「選。」
「選哪個?」
「選原來的。讓他撞我。我死。他活。他活,就能照顧他爸媽。他爸媽只有他一個兒子。我沒有爸媽。我死了,沒人哭。」
黑暗裡亮起一束光。光照在陳遠身上,陳遠動了。他坐起來,看著李譜。
「李譜,謝謝你。」他說。
然後他消失了。辦公室消失了。顯示器消失了。水杯消失了。李譜一個人站在黑暗裡。
「你選完了?」白衣人問。
「選完了。」
「不後悔?」
「不後悔。」
沙盤上方浮現出一行字:「試煉透過。用時一炷香。」
演武殿裡,崔判官敲了一下銅鐘。李譜睜開眼睛,站在沙盤旁邊。四個詩人站在他身後,杜甫的眼眶紅了,王維手裡的佛珠停了,孟浩然畫了一半的紙掉在地上。李白攥著酒壺,指節發白。
「教官,你沒事吧?」李白問。
「沒事。」
「你在裡面看見了什麼?」
「看見了我自己。」
崔判官在冊子上記了一筆。「第六場,李譜透過。教官試煉結束。明天,第七場。」
「第七場是什麼?」張良問。
崔判官合上冊子。「明天就知道了。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那塊教官令牌。裂痕還在,沒有變大,也沒有變小。他翻過來看背面,背面多了一行小字——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。」
他把令牌塞回懷裡,走出演武殿。白衣人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那盞引魂燈。
「你的燈,你先拿著。」李譜從懷裡掏出那盞小銅燈,遞過去。
「你不用了?」
「用不著了。燈是收別人魂的。我自己的魂,自己收。」
白衣人接過燈,燈芯上的火星跳了一下。「你的令牌上那行字,是崔判官刻的?」
「不知道。也許是閻羅刻的。也許是地藏王刻的。也許是時間刻的。」
白衣人轉過身,走進霧裡。「明天見。」
李譜站在演武殿門口,看著那片霧。風吹過來,把霧吹散了一片,露出遠處的忘川河。河水是黑的,看不見底,也聽不見水聲。
……
教官試煉結束的第二天,演武殿裡的氣氛變了。以前是人等人,現在是人在等結果。四組選手站在沙盤四邊,誰也不說話。崔判官還沒來,高台上空蕩蕩的,只有那面銅鐘掛在那裡,無人敲響。李譜站在第一組的位置上,手裡攥著那塊教官令牌。裂痕還在,沒有變大,但也沒有消失,像一道傷疤,提醒他發生過什麼。
「教官,今天考什麼?」李白低聲問。
「不知道。但不管考什麼,你們跟著我走。」
「跟著你走,能贏?」
「能。輸了算我的。」
正說著,崔判官走上高台。他沒有拿木槌,手裡捧著一卷黃綢,黃綢上寫著字,字跡很密。他展開黃綢,念道:「第七場模擬——北京保衛戰。時間:正統十四年十月。地點:北京城。瓦剌騎兵十萬,明軍守城不足三萬。任務:守住北京城,擊退瓦剌。時限:七天。」
演武殿裡安靜了一瞬。于謙——李譜腦子裡蹦出這個名字。他在第一卷的海選里見過于謙,在北京保衛戰的沙盤裡,他試過救他,沒救成。現在又要守北京城,但這次不是他一個人,是他帶著四個詩人。
「于謙在嗎?」李譜問。
「在。他是守城的主帥。」崔判官合上黃綢,「你們進去之後,要聽他指揮。他不聽你們的。你們只能幫他,不能替他。」
「那我們的身份是什麼?」
「援軍。從外地趕來的援軍。一千人。」
「一千人對十萬?」
「一千人對十萬。加上城裡的三萬,三萬一千對十萬。于謙守了七天,守住了。你們要做的,就是幫他守住。」
崔判官敲了一下銅鐘。四組人閉上眼睛。
李譜帶著四個詩人,邁進了沙盤。再睜開眼,他站在一座城牆上。城牆很高,但很舊,磚縫裡長著青苔。城下是一片平原,黑壓壓的全是人——帳篷,馬匹,刀槍,旌旗。瓦剌騎兵的營寨,從城牆根一直延伸到天邊。城牆上站滿了士兵,穿著破舊的鎧甲,手裡拿著長槍,臉上全是灰。沒有人說話,只有風在吹。
「教官,這就是北京?」杜甫裹緊了袍子。
「這就是北京。」
「在城牆上,在那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