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順著城牆往東走。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站著一個人。灰布長袍,沒有穿鎧甲,腰裡別著一把劍。頭髮花白,背很直。于謙。他正看著城下的瓦剌大營,一動不動,像一尊石像。
「於大人。」李譜走過去。
于謙轉過身,看著他。「你是援軍?」
「是。一千人。」
「不夠。」
「夠了。人多了反而不好守。」
于謙看著他,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,不是信任,是好奇。「你叫什麼?」
「李譜。」
「李譜?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。」
「在地府。您見過我。」
于謙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李譜看見了。「是你。那個讓我自污的人。我沒聽你的。」
「您沒聽,是對的。您聽了,就不是于謙了。」
于謙轉過身,繼續看著城下。「瓦剌人攻了三天了。城還在。人快沒了。你這一千人,能撐幾天?」
「能撐到七天。」
「憑什麼?」
「憑老百姓。」
于謙又轉過頭看著他。李譜說:「城裡的老百姓,不是兵,但他們想守城。給他們刀,他們敢殺。不用多,一個胡同出十個人,幾百個胡同就是幾千人。幾千人上了城牆,瓦剌人就以為援軍到了。以為援軍到了,就會撤。」
于謙沉默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。「去辦。」
李譜帶著四個詩人下了城牆,走進城裡的胡同。胡同很窄,兩邊全是灰磚房子,門都關著。他敲開一扇門,門裡探出一個腦袋,是個老漢,臉上全是皺紋。
「大爺,瓦剌人攻城,您願意幫忙嗎?」
老漢看著他,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四個詩人。「你們是朝廷的人?」
「是。」
「朝廷還記得我們?」
「記得。於大人在城牆上,替你們守著。他想請你們幫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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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漢沉默了一下,然後轉過身,對著屋裡喊:「兒子,出來!」
一個年輕漢子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把鋤頭。他看了李譜一眼,又看了他爹一眼。
「去城牆上。幫於大人守城。」
年輕漢子點了點頭,扛著鋤頭,跟著李譜走了。
一個胡同,兩個胡同,三個胡同。李譜敲了上百扇門,找了幾百個人。有拿菜刀的,有拿鐵鍬的,有拿擀麵杖的。他們跟著李譜,走上城牆,站在士兵旁邊。瓦剌人看見城牆上多了這麼多人,以為援軍到了,退後了半里。
「教官,管用了!」李白站在城牆上,手裡拿著一把劍——不知道從哪兒撿的。
「管用了。但管不了幾天。瓦剌人會查。查出咱們只有一千援軍,他們會再來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再找。再找幾千人。」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。李譜每天都在城裡找人。找了幾千人,上了城牆。瓦剌人攻了四次,被打退了四次。城下堆滿了屍體,有瓦剌人的,也有明軍的。于謙站在城牆上,身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。
「李譜,你還剩多少人?」于謙問。
「不到一千。死了大半。」
「你呢?你受傷了嗎?」
「沒有。蹭了幾下。」
于謙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。「楊再興教你的?」
「您怎麼知道楊再興?」
「在地府見過。他托我給你帶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他說,酒壺給你留著。」
李譜站在那裡,眼眶突然紅了。他轉過身,看著城下。瓦剌人的大營還在,帳篷密密麻麻的,旌旗在風裡飄。第七天,瓦剌人又來了。這次不是試探,是總攻。十萬人,全部出動。城下黑壓壓一片,像潮水一樣涌過來。于謙拔出劍,劍光在晨光里閃了一下。
「放箭!」
弓箭手放箭。箭像雨一樣落下去,瓦剌人倒了一片。但後面的踩著前面的屍體,繼續往前沖。
「砸石頭!」
士兵們把城牆上堆著的石頭推下去。石頭砸在人群里,砸死一片,又一片。但瓦剌人還是往前沖。他們架起雲梯,爬上城牆。于謙站在城牆上,一劍一個,一劍一個。他的劍卷了刃,就撿起地上的刀。他的刀斷了,就撿起地上的槍。
李譜站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一把菜刀——從老百姓那裡借來的。他不會用刀,但他會砍。砍了一個,又砍了一個。刀卷了刃,他撿起一塊石頭,砸。
「教官,瓦剌人退了!」李白喊。
李譜抬起頭。瓦剌人真的退了。不是被打退的,是自己退的。他們退得很急,帳篷都沒拆,旌旗倒了一地。于謙站在城牆上,看著那片退潮一樣的黑浪,把劍插回鞘里。
「贏了。」他說。
「贏了。」李譜說。
于謙轉過身,看著他。「李譜,你在地府的時候,讓我自污。我沒聽。現在,我謝謝你沒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聽了,就不是我了。不是我,就守不住北京城。」
沙盤上方浮現出一行字:「任務完成。用時七天。」
演武殿裡,崔判官敲了一下銅鐘。李譜睜開眼睛,站在沙盤旁邊。四個詩人站在他身後,渾身是血——不是真的血,是沙盤的幻影。
「第一組,完成任務。用時七天。」
其他三組還沒出來。李譜看著沙盤,沙盤上還有其他三組的場景。張良那組,項羽在衝殺,霍去病在射箭,白起在砍人,韓信在布陣。他們殺了很多瓦剌人,但瓦剌人更多,殺不完。諸葛亮那組,蘇軾在寫詞,辛棄疾在領兵,陸游在喊口號,李清照在彈琴。他們也在打,但打得很慢。魏徵那組,四個宰相在商量,商量了七天還沒商量完。
「教官,我們贏了?」李白問。
「贏了。」
「于謙呢?他還在嗎?」
「在。他在城牆上,替咱們守著北京。」
李白從懷裡掏出酒壺——他居然又帶進去了——灌了一口,遞給李譜。李譜接過來,也灌了一口。酒是涼的,但辣味還在。
「教官,你的令牌碎了。」杜甫突然說。
李譜低頭一看。令牌斷了,斷成兩截,躺在他手心裡。裂口處有細小的粉末往下掉,落在演武殿的石板上,無聲無息。
「什麼時候碎的?」
「不知道。也許是剛才,也許是七天前。」
崔判官從高台上走下來,把那兩截令牌拿過去,看了看。「引魂使的令牌碎了,教官的令牌也碎了。你什麼牌都沒有了。」
「那我還是教官嗎?」
「不是了。你自由了。」
「自由是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是,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。地府不留你,陽間不留你。你可以在兩邊走,也可以在中間待著。沒人管你。」
李譜站在那裡,手裡空空的,什麼也沒有。四個詩人看著他,崔判官看著他,演武殿裡所有人都看著他。他轉過身,走出演武殿。白衣人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那盞引魂燈。燈芯上的火星還在,不大,但很亮。
「你的燈,還給你。」白衣人把燈遞過來。
李譜接過燈,燈很輕。「你怎麼辦?」
「我不用燈。我就是燈。」
李譜看著白衣人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沒有頭。
「你到底是誰?」
「我是你。是你回不去的那個自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