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輛公交車開過來了，門開了，幾個人上去。岳飛看著那個鐵盒子，四個輪子，裡面坐著人，不用馬就能跑。
「這是什麼？」
「公交車。燒油的。不是，有的是燒電的。不用馬，也不用牛。」
岳飛又搖了搖頭。今天他搖了很多次頭。
他們坐上了公交車。李譜投了四枚硬幣——沙盤給的，夠用。四個人坐在最後一排，岳飛和項羽並排，諸葛亮和李譜並排。車開了，窗外的風景往後跑。岳飛看著那些高樓，看著那些GG牌，看著那些紅綠燈，沉默了很久。
「李譜，你們這個年代，沒有皇帝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誰管事？」
「老百姓選人管事。選上了，管幾年。管不好，換人換人。」
「老百姓選？老百姓怎麼知道誰管得好？」
「看新聞。看報紙。看手機。手機上的訊息，比朝廷的邸報還快。」
岳飛掏出懷裡的一塊銅鏡——不是鏡子，是他擦劍用的布。他攥著那塊布，手在抖。李譜看著他，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公交車到了一站，車門開了。上來一個老太太，手裡提著菜籃子。岳飛快走一步，站起來，把座位讓給她。老太太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他的鎧甲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「小伙子，演戲的？」
「不是。我是——」
「他是演員。」李譜搶過話，「拍古裝戲的。下了戲沒來得及換衣裳。」
老太太點了點頭，坐下了。岳飛站在過道里，手抓著吊環，車一晃，他跟著晃。諸葛亮看著那些吊環，一個個的，掛在橫杆上。
「這是給人抓的？怕站不穩？」
「是。您也抓一個。」
諸葛亮伸手抓了一個，車一晃，他穩住了。
項羽沒坐，也沒抓吊環。他站在過道中間，馬步扎得很穩，車晃他不晃。旁邊一個小孩子看著他，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「爸爸，這個人好像項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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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別瞎說。項羽早死了。」
「可是真的很像。」
項羽聽見了，沒回頭。他的臉又紅了。
公交車到了終點站。四個人下車。終點站是一個廣場，廣場中間有一個雕像，騎著馬，舉著劍。岳飛走過去，看著雕像底座上的字——「岳飛」。
他愣住了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自己的名字，看著自己的雕像。雕像的臉不像他，劍也不像他的劍。但底座上那兩個字，確確實實是他的名字。
「李譜，這是誰建的？」
「老百姓建的。您替他們守住了中原，他們記得您。記得您，就給您建了雕像。」
岳飛站在自己的雕像前面，風吹過來，把他的頭髮吹亂了，他沒有理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。
「走吧。」他說，「該回去了。」
「不看了？」李譜問。
「不看了。看多了，就捨不得走了。」
四個人轉過身，往沙盤入口走。李譜走在最後面，回頭看了一眼岳飛的雕像。夕陽照在雕像上，金燦燦的，像活了一樣。
沙盤上方浮現出一行字：「學習完畢。用時一天。」
演武殿裡，十殿閻羅站起來。閻羅王走到沙盤前，看著那四個人。
「你們學到了什麼？」
岳飛第一個開口。「學到了，老百姓選的皇帝，比老天爺選的皇帝，更好。」
諸葛亮第二個開口。「學到了，技術不是最難的。難的是，讓每個人都用得上技術。」
項羽第三個開口。「學到了，一個人再厲害，也打不過一個時代。」
李譜最後一個開口。他看著閻羅王，說了一句：「學到了，歷史不是用來改的。歷史是用來看的。看了，就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。」
閻羅王看著他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，對其他九殿閻羅說：「實驗結束了。」他轉回來，看著李譜，「變數零，你透過了。指標還是你的。但這次，你可以帶兩個人回去。你選誰？」
李譜看著岳飛、諸葛亮、項羽。三個人都看著他。
「岳將軍。」
岳飛點了點頭。
「諸葛先生。」
諸葛亮搖了搖扇子。
「項王——」李譜頓了頓，「您還是留在陽間吧。您在陽間，能做好多事。開健身房，當武術教練，教小朋友練劍。您那一身本事，不能白費。」
項羽看著他，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很長，李譜第一次見他笑這麼久。「好。我留在陽間。開健身房。」
十殿閻羅同時舉起手，十道光芒匯聚在沙盤上方。李譜、岳飛、諸葛亮，三個人站在一起。光芒越來越亮，演武殿裡的一切都看不見了。
……
光芒散去的時候，李譜發現自己站在一條人行道上。不是沙盤裡的那條街，是一條真的街——柏油路面有點發燙，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被曬得卷了邊，知了在樹上叫得撕心裂肺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T恤，牛仔褲，運動鞋，兜里還有半包沒抽完的煙。他摸了摸臉，有溫度，有汗，是活人。
「這是哪兒？」岳飛站在他旁邊，穿著一件灰色T恤，胸口印著「中國」兩個字。他的鎧甲沒了，劍沒了，連頭上的髮髻也沒了，換成了一頭短髮，看著像剛退伍的軍人。
「杭州。」李譜看著路牌上的字，「西湖區，曙光路。」
「杭州？臨安？」諸葛亮從後面走上來，穿著一件白襯衫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手裡沒拿扇子，換成了一部手機。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，手指在玻璃上划來划去。「這個東西，我在沙盤裡見過。叫手機。你們那個年代的人，都用這個？」
「都用。您怎麼會有手機？」
「沙盤給的。說是通訊工具。裡面有地圖，有新聞，有聊天軟體。」諸葛亮舉起手機，對著街對面拍了一張照片，咔嚓一聲，「這東西不錯，不用磨墨，不用等畫干。」
三個人站在路邊，像三個剛下火車的遊客。太陽很曬，李譜的T恤後背濕了一片。他看了看四周，找了一家肯德基，推門進去。冷氣撲面而來，岳飛打了個哆嗦。
「這是什麼地方？這麼冷？」
「空調。夏天降溫用的。」
「不用冰？」
「不用冰。用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