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人找了個角落坐下。李譜去櫃檯點了三個漢堡，三杯可樂。岳飛看著那個漢堡，用兩根手指捏起來，翻來覆去地看。
「這是餅？裡面有肉？」
「漢堡。外面是麵包，裡面是雞肉。吃吧。」
岳飛咬了一口，嚼了幾下，眼睛亮了。「好吃。」他又咬了一口，吃得很快，像是餓了很久的。諸葛亮吃得慢，一口一口地嚼，像是在研究漢堡的結構。他拆開麵包，看了看裡面的生菜、沙拉醬和炸雞，然後重新合上。
「這個生菜，是冬天的？」
「不是。大棚種的。一年四季都有。」
「大棚是什麼？」
「用玻璃或者塑膠蓋的房子，裡面暖和，冬天也能種菜。」
諸葛亮放下漢堡，掏出手機，在搜尋欄里打字——「大棚種植技術」。螢幕上跳出來幾百萬條結果，他一條一條地看，看得很快，像掃描一樣。
「有趣。」他說，「你們這個年代，把農業變成了工業。」
李譜喝了一口可樂，打了個嗝。岳飛看著他，他也拿起可樂杯，喝了一口。然後他的臉皺成一團，像吞了苦瓜。
「這是藥？這麼苦？」
「可樂。甜的。」
「甜的？你再嘗嘗。」
岳飛又喝了一口，這次皺的眉頭鬆開了。「是甜的。第一口苦，第二口甜。怪。」
諸葛亮沒喝可樂。他把手機放在桌上，看著螢幕上的地圖。地圖上有一個紅點，標註著「岳王廟」。
「李譜，這個地方，你去過嗎？」
「去過。岳王廟，在西湖邊。裡面供著岳將軍的雕像。」
岳飛放下可樂杯。「我的廟？」
「您的廟。老百姓建的。香火很旺，每天都有人去獻花。」
岳飛沉默了一下。「去看看。」
三個人出了肯德基，沿著曙光路往北走。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，到了西湖邊。湖面上有遊船，有人在划船，有人在拍照。湖邊種著柳樹，柳枝垂在水面上，風一吹，晃晃悠悠的。岳飛站在湖邊，看著那片水，看了很久。
「這是西湖？」
「是。您來過？」
「沒有。我來的時候，臨安在錢塘江邊。西湖在城外，沒來過。」
諸葛亮舉起手機，對著西湖拍了一張照片。他拍得很認真，找了好幾個角度，最後選了一張，發到了朋友圈。他剛學會用微信，好友只有李譜一個人。朋友圈發出去，李譜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「您還會發朋友圈？」李譜掏出手機看了一眼——諸葛亮發了一張西湖的照片，配文是：「此地甚好。」沒有標點。
「陳貴教我的。在地府的時候，他教過我。」
三人沿著湖邊走到岳王廟。廟門開著，門口有一對石獅子，獅子的頭被遊客摸得油光發亮。岳飛站在門口，看著門匾上的三個字——「岳王廟」。他沒進去。
「怎麼了？」李譜問。
「腿動不了。」
「怕？」
「不是怕。是不知道進去了，該說什麼。」
李譜沒說話。他走進廟裡，買了一束花，出來遞給岳飛。「您拿著這個。進去了，把花放在雕像前面，什麼都不用說。」
岳飛接過花，邁進了門檻。廟裡很安靜，遊客不多，有幾個老人在拜，有幾個小朋友在跑。正殿中間，岳飛的雕像坐在那裡，穿著鎧甲，手裡拿著劍，眼睛看著前方。和他在沙盤裡見過的自己不一樣，這個雕像更老，更威嚴，更像書上的畫。岳飛站在雕像前面，把那束花放在供桌上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那幾個老人拜完了，小朋友跑遠了，廟裡只剩他們三個人。然後他轉過身，走出來。
「走吧。」他說。
「不看了？」李譜問。
「看了。看夠了。雕像不像我，但花是真的。真的就夠了。」
出了岳王廟，三個人又走回了西湖邊。湖面上起風了，吹皺了水面，陽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。諸葛亮站在湖邊，看著那些碎金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李譜，你以後打算怎麼辦？」
「不知道。現在沒有地府的令牌，沒有差事，什麼牌都沒有了。想去哪兒就去哪兒，想在哪兒待著就在哪兒待著。」
「那你還回朱仙鎮嗎？」
「回。但不著急。楊再興說酒壺給我留著，又沒說什麼時候喝。」
岳飛站在旁邊，看著湖面上的遊船。「李譜，你有沒有想過，留在現在這個年代？不回去了。」
李譜想了想，說：「想過。但我不會留。那邊還有人在等我。」
「誰？」
「很多人。楊再興，陳貴，趙家莊的村長，狗剩，還有那些借糧給岳家軍的老百姓。」
岳飛點了點頭。「那就回去。我跟你一起回去。」
「您不留在現在？這個年代不用打仗，不用怕金兵，不用怕秦檜。您可以安安心心地活著。」
岳飛看著湖面上的遊船，船上有一家三口，小孩在吃冰棒，媽媽在撐傘，爸爸在拍照。他看了很久。
「不留。」他說，「這個年代好，但不是我的年代。我的年代在那邊。老百姓還在等我回去種地。」
諸葛亮收起手機，把螢幕關了。「我也不留。我的年代在三國。那邊有沒打完的仗，沒做完的事。」
三個人的手機同時震了一下。不是來電，不是簡訊，是崔判官發來的訊息——他們從沙盤出來之後，手機還連著地府的系統。訊息只有一行字：「陽間一日，地府一年。你們的陽間時間，還剩三個時辰。」
「三個時辰，夠做什麼？」岳飛問。
李譜想了想，說：「夠吃一頓飯，喝一壺酒，再看一次西湖。」
「那就吃飯，喝酒，看西湖。」
三個人沿著湖邊的路往前走。走了一陣，路邊有一家小飯館，門面不大，但乾淨。李譜推門進去，點了幾道菜——東坡肉，龍井蝦仁，叫花雞，一壺黃酒。菜端上來，岳飛夾了一塊東坡肉，放進嘴裡，嚼了幾下。
「這個肉，像楊再興做的。」
「楊再興會做東坡肉？」
「不會。但他會做紅燒肉。比這個咸。」
李譜笑了。他想起楊再興在朱仙鎮營門口架鍋燒肉的樣子，煙燻得他眼淚直流，他一邊哭一邊翻鍋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