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人吃著飯,喝著酒,聊著天。諸葛亮問李譜手機里的那些APP是幹什麼用的,李譜一個一個地解釋。地圖是看路的,外賣是點飯的,短影片是看人跳舞的。諸葛亮聽得很認真,還用手機記了筆記。
「這些東西,要是在三國能用就好了。」諸葛亮說。
「用不了。三國沒有衛星,沒有基站,沒有電。」
「那就先記著。也許幾千年後,能用上。」
吃完了飯,黃酒也喝完了。三個人走出飯館,太陽已經偏西了,西湖被染成一片橙紅色。
「該走了。」岳飛說。
「該走了。」諸葛亮說。
李譜從懷裡掏出那盞引魂燈。燈芯上的火星還在,不大,但很亮。他把燈舉起來,光照在西湖上,水面泛起一層銀白色的光。
「怎麼回去?」岳飛問。
「走進光里。」
三個人並排站著,看著那片銀白色的光。李譜邁了一步,岳飛邁了一步,諸葛亮邁了一步。光越來越亮,吞沒了他們的腳,吞沒了他們的腿,吞沒了他們的身子,吞沒了他們的頭。李譜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輕,像要飄起來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西湖——湖面上的遊船還在,柳樹還在,夕陽還在。然後一切都消失了。
再睜開眼的時候,他躺在地上。地府的石板路,青色的火把,灰濛濛的霧。遠處傳來鐘聲。他坐起來,岳飛躺在他左邊,諸葛亮躺在他右邊。三個人都穿著地府的灰布短褂,口袋裡什麼都沒有了。
「回來了?」崔判官站在他們面前。
「回來了。」李譜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「實驗結束了。你們三個的穿越指標,正式生效。你們可以回到自己的年代,改變歷史。每個人一次機會,不能多。」
「我們三個,去三個不同的年代?」李譜問。
「三個不同的年代。岳飛回南宋,諸葛亮回三國,你——回你自己的年代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「回我自己的年代?回2024年?」
「對。回你猝死的那天晚上。回到23點47分。」
「回去做什麼?」
「回去活。好好活。」
崔判官從袖子裡掏出三塊令牌,鐵的,上面刻著「穿」字。他把第一塊遞給岳飛,第二塊遞給諸葛亮,第三塊遞給李譜。
「走吧。」他說。
岳飛接過令牌,看著李譜。「李譜,保重。」
「岳將軍保重。」
諸葛亮接過令牌,搖了搖——扇子沒了,他搖了搖空氣。「李譜,後會有期。」
「諸葛先生後會有期。」
兩個人轉過身,走進霧裡。走了幾步,岳飛回頭看了李譜一眼,然後轉過頭,走了。諸葛亮沒有回頭。他們的背影越來越淡,越來越淡,最後被霧吞沒了。
李譜站在那裡,手裡攥著那塊令牌。令牌是涼的,鐵的,上面刻著一個「穿」字。他轉過身,看著崔判官。
「我走了之後,地府的事,誰管?」
「地府有人管。不用你操心。」
「那陽間的事呢?」
「陽間也有人管。也不用你操心。」
李譜點了點頭,把那盞引魂燈從懷裡掏出來,遞給崔判官。「這個,還給您。」
「你不要了?」
「用不著了。我是活人了,不收魂了。」
崔判官接過燈,燈芯上的火星跳了一下,然後滅了。他把燈放進袖子裡,看著李譜。
「走吧。別回頭。」
李譜轉過身,走進了霧裡。他走了很遠,沒有回頭。霧越來越大,越來越濃,腳下的石板路變成了泥土,泥土變成了水泥。他聽見了汽車喇叭聲,聽見了腳踏車鈴聲,聽見了小販的吆喝聲。霧散了。
他站在一條人行道上。柏油路面有點發燙,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被曬得卷了邊,知了在樹上叫得撕心裂肺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T恤,牛仔褲,運動鞋,兜里還有半包沒抽完的煙。他摸了摸褲兜,手機在,半包辣條也在。他掏出手機,看了一眼時間——2024年11月17日,23點46分。
他站在一棟寫字樓門口。這是他猝死的那棟樓。他抬起頭,看著十二樓的窗戶,燈還亮著,他的工位在那扇窗戶後面。他低下頭,看著手機螢幕。時間跳到了23點47分。
他沒有進去。他站在原地,把手機揣回兜里,把那半包辣條拆開,吃了一根。辣,很辣。他吸了一口氣,辣味從舌頭衝到腦門。
「活著真好。」他說。
……
辣條吃完了,李譜把包裝袋揉成一團,塞進褲兜里。他站在寫字樓門口,抬頭看著十二樓的窗戶。燈還亮著,他的工位在那扇窗戶後面。他想起電腦螢幕上還沒寫完的方案,想起水杯里還剩半杯涼透了的茶,想起椅子上搭著的那件外套。那些東西,他不要了。
他轉身走了。
走了幾步,手機震了。他掏出來一看,是同事小張的微信:「哥,你剛才不是去接水嗎?怎麼沒回來?方案還沒寫完呢,明天要用。」李譜看著這條訊息,手指懸在鍵盤上,停了很久。他打了幾個字——「我不幹了。」又刪了。又打了幾個字——「我死了。」又刪了。最後他打了一行字:「我辭職了。你們好好干。」發出去,關機。
他把手機揣進兜里,走進了一條巷子。巷子不深,兩邊是居民樓,一樓開著幾家小吃店。有一家還亮著燈,老闆在收拾桌子,看見他進來,愣了一下。
「吃什麼?」
「一碗麵。」
「什麼面?」
「隨便。能吃飽就行。」
老闆進了廚房,李譜坐在靠門口的椅子上。店裡有一股醬油和醋混在一起的味道,混著油煙,不好聞,但踏實。面端上來了,一大碗,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,撒了一把蔥花。李譜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燙,燙得他眼淚出來了。他吹了吹,又吃了一口。
「老闆,你這面,多少錢?」
「十二。」
老闆看了他一眼,把錢收起來。「小伙子,這麼晚了,怎麼不回家?」
「沒有家。」
「老家呢?」
「也沒有。」
老闆沉默了一下,從櫃檯後面拿出一個塑膠袋,裡面裝著兩個饅頭。「拿著。明天早上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