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接過塑膠袋,出了麵館。巷子裡路燈很暗,照在地上,黃黃的。他走到巷口,停下來。一輛計程車從面前開過去,尾燈拉出兩道紅光。他站在路邊,不知道該往哪兒走。
「李譜。」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他轉過身。路燈下站著一個人,穿著一件白色襯衫,黑色西褲,皮鞋擦得很亮。三十來歲,臉很瘦,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他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,像是剛下班的白領。
「你是誰?」
「你不認識我了?」
李譜看著那張臉,腦子裡轉了好幾圈,想不起來。
「鄭和。」
李譜愣住了。「鄭和?你怎麼在這兒?你不是在地府嗎?」
「地府給我放了假。讓我來看看你。」鄭和走過來,在他旁邊站定,抬頭看著那棟寫字樓,「你剛才為什麼不上去?」
「上去了,就下不來了。」
「你怕死?」
「怕。以前不怕,現在怕了。」
鄭和點了點頭。「活過的人,都怕死。沒活過的,才不怕。」
兩個人站在路邊,沉默了一會兒。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聲音,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,然後又遠了,聽不見了。
「你以後打算怎麼辦?」鄭和問。
「不知道。先活著。活一天算一天。」
「地府給你那塊穿越令牌,不是讓你活一天算一天的。是讓你好好活。活出個人樣來。」
李譜從兜里掏出那塊鐵令牌,上面刻著一個「穿」字。令牌是涼的,被他的手心捂熱了。「這個還能用嗎?」
「能用。但用了一次就沒了。你要用它回到過去,還是留到現在?」
「留到現在。過去的事,不想改了。改了,現在就不是現在了。」
鄭和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。「你在沙盤裡,選了自己死,讓陳遠活。現在到了真的陽間,你還是選自己活,讓別人死?」
「我沒讓別人死。陳遠已經死了。我救不了。」
「但你可以回去救他。用這塊令牌,回到23點45分,攔著他,不讓他去接水。他活,你活,你們都活。」
李譜看著手裡的令牌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把令牌塞回兜里。「不回了。回了,我就不是我了。不是我了,就不知道活著是為了什麼了。」
鄭和沒再勸。他轉過身,往巷子深處走。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李譜一眼。「李譜,你那個燈,崔判官讓我轉交給你。」
他從公文包里掏出那盞引魂燈,銅的,很小,燈芯是黑的,沒有火。李譜接過來,燈很輕,像是空的。
「這不是滅了嗎?」
「滅了,也能亮。你讓它亮,它就亮。」
鄭和走了。李譜站在路燈下,手裡攥著那盞滅了的燈。他把燈舉起來,對著路燈的光。燈芯還是黑的,沒有變化。他把燈放下來,塞進另一個兜里。
他在街上走了很久。從這條街走到那條街,從那條街走到另一條街。走到腳疼了,走到天快亮了。他走到一座橋上面,橋下面是河,河水是黑的,看不見底,也聽不見水聲。他趴在欄杆上,看著那片黑水,心裡突然湧起一句話——不是古人說的,是他自己想的:「人活著,就是過橋。過了橋,就不回頭了。」
天亮了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照在河面上,金燦燦的。他離開欄杆,走下橋,上了一輛公交車。車裡人不多,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車開了,窗外的風景往後跑。他看著那些高樓,那些GG牌,那些紅綠燈,看了很久,看到眼睛酸了。
「小伙子,你去哪兒?」旁邊一個老大爺問他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?你坐車不知道去哪兒?」
「隨便。坐到哪兒算哪兒。」
老大爺看著他,搖了搖頭。「你們這些年輕人,沒根。」
「根?什麼是根?」
「有個人等你回去,就是根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他看著老大爺的臉,滿臉皺紋,頭髮全白了。老大爺也在看他,眼神里有東西,不是好奇,是心疼。
「有人等你?」老大爺問。
「有。」
「在哪兒?」
「在很遠的地方。在朱仙鎮。」
老大爺沒聽過朱仙鎮,他以為是河南那個。他點了點頭。「那就回去。別讓等你的人等太久。」
公交車到了一站,李譜下了車。他站在路邊,掏出手機,開機。螢幕亮了,微信上多了幾十條訊息,有同事的,有領導的,有外賣小哥的。他沒看,開啟了地圖,輸入兩個字——「朱仙鎮」。地圖上顯示,從杭州到朱仙鎮,九百多公里。坐高鐵要四個小時,轉大巴要兩個小時。他看了看時間,早上七點。到朱仙鎮,大概下午兩點。
他買了一張火車票,進了站。候車室里人很多,有扛著編織袋的民工,有抱著孩子的婦女,有牽著老人的年輕人。他找了一個空位坐下,把那盞燈從兜里掏出來,放在膝蓋上。燈芯還是黑的,沒有火。他用手指摸了摸燈芯,涼的,滑的。
「叔叔,這是什麼?」旁邊一個小女孩湊過來,五六歲,扎著兩個小辮子,眼睛很大。
「燈。」
「怎麼不亮?」
「滅了。」
「滅了怎麼能叫燈?燈是要亮的。」
李譜看著小女孩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小女孩從兜里掏出一支螢光棒,掰了一下,亮了,綠瑩瑩的。她把螢光棒遞給李譜。「叔叔,這個給你。亮了,就是燈了。」
李譜接過螢光棒,綠光照在他臉上,照在那盞燈上。燈芯上的火星,跳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著燈芯——不是火星,是螢光棒的光映在上面,反光了。
「亮了。」小女孩說。
「亮了。」李譜說。
廣播響了,開始檢票。李譜站起來,把螢光棒還給小女孩,把燈揣進兜里。他排隊檢票,進了站台,上了車。列車開動了,窗外的風景往後跑。他看著那些田地,那些村莊,那些炊煙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岳飛,想起楊再興,想起陳貴,想起趙家莊的村長。他們還在朱仙鎮。等著他回去喝酒。
他把那盞燈從兜里掏出來,放在小桌板上。燈芯上有一點微光,不是螢光棒的反光,是它自己的光。很弱,但一直在。他看著那一點光,看了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