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車到了開封。他下了車,轉大巴。大巴開了兩個小時,到了朱仙鎮。鎮口的路牌還是那個路牌,上面的字還是那些字——「朱仙鎮,距開封22公里」。他下了車,站在鎮口。太陽偏西了,照在那些老房子上,黃黃的。
他往營地的方向走。走了幾步,看見一個人站在路邊。穿著一件舊棉袍,手裡拿著一把槍,槍尖朝下,戳在地上。那道疤在夕陽里泛著暗紅色。
「楊再興。」李譜喊了一聲。
楊再興沒動。他站在那裡,像一棵樹,扎在土裡。
李譜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。「我回來了。」
「你不是說要回來喝酒嗎?酒呢?」
李譜從兜里掏出一個酒壺——不是楊再興送他的那個,是他從杭州火車站超市買的,二鍋頭,十幾塊錢。楊再興接過去,拔開蓋子,聞了聞,皺了一下眉頭。
「這什麼酒?這麼沖?」
「二鍋頭。北方的酒。」
楊再興灌了一口,辣得直咧嘴。他把酒壺還給李譜。「不好喝。但比你不在的時候,好。」
李譜灌了一口,也辣得直咧嘴。兩個人站在路邊,你一口我一口,把那壺二鍋頭喝完了。天黑了,星星出來了。
「岳將軍呢?」李譜問。
「在營地里。等你。」
「陳貴呢?」
「在教書。教完了就來。」
「趙家莊的村長呢?」
「在家。等你去看他。」
李譜點了點頭,把那盞燈從兜里掏出來。燈芯上的光又亮了一點,不大,但夠照路。
「這是什麼?」楊再興問。
「燈。引魂燈。崔判官讓人帶給我的。」
「滅了吧?」
「沒滅。你看,亮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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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再興湊過去看。燈芯上確實有一點光,很弱,像螢火蟲。
「這么小,能照見什麼?」
「能照見路。就夠了。」
兩個人並肩往營地里走。燈照亮了腳下的路,石板縫裡長著草,草被踩倒了,又站起來。
……
營地還是那個營地。旗杆上的「岳」字旗在風裡飄,帳篷一頂挨一頂,從營門口一直排到黃河邊。火把還沒點,天邊還剩最後一抹紅,把帳篷頂染成了暗紫色。李譜提著那盞燈走進營門,燈芯上的光很弱,但他看得清腳下的路。石板縫裡長出來的草被踩倒了,又站起來,草尖上沾著露水,亮晶晶的。
值哨計程車兵看見他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李先生,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
「岳將軍在大帳里。等您一天了。」
李譜把燈舉高了一點,光照在帳篷上,影子晃來晃去。他走到大帳門口,掀開帘子。岳飛正坐在案桌後面,面前攤著一本帳冊,手裡拿著筆,筆尖懸在半空,墨汁滴下來,在帳冊上洇開一個黑點。他看見李譜,放下筆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
「地府的事,辦完了?」
「辦完了。」李譜在他對面坐下,把那盞燈放在桌上,「崔判官說,我的穿越指標正式生效了。我可以回自己的年代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回來?」
「因為那邊沒人等我。」
岳飛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然後他把帳冊合上,放到一邊。「吃過飯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岳飛朝外面喊了一聲,一個親兵端了兩碗飯進來,一碗放在岳飛面前,一碗放在李譜面前。菜很簡單,一碟鹹菜,一碟炒雞蛋。李譜端起碗,扒了一口飯。米飯是糙的,嚼在嘴裡有點硬,但他咽下去了。
「楊再興呢?」李譜問。
「去趙家莊了。村長病了,他去看。」
「什麼病?」
「老病。人老了,各種毛病就來了。」
李譜放下碗。「我明天去看看他。」
岳飛點了點頭。兩個人吃完了飯,親兵把碗收了。帳篷里只剩他們倆,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帳篷布上,一左一右,像兩個站崗的哨兵。
「李譜,」岳飛開口了,「你在自己的年代,看到了什麼?」
「看到了很多。高樓,汽車,手機。還有您的廟。」
「我的廟?」
「岳王廟。在西湖邊。老百姓建的。裡面供著您的雕像,每天都有很多人去獻花。」
岳飛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油燈,火苗在他眼睛裡跳動。「他們還記得我?」
「記得。幾百年了,一直記得。以後還會記得。」
岳飛站起來,走到帳篷門口,掀開帘子。外面是營地,天已經全黑了,火把還沒點,只有星星在天上亮著。他站在門口,背對著李譜。
「李譜,你說,一個人死了幾百年,還有人記得他。他算活著還是死了?」
「活著。被人記住的人,都活著。」
岳飛放下帘子,走回來坐下。「那你以後,想被人記住嗎?」
「不想。我想被人忘掉。忘掉了,就沒人知道我做過什麼。不知道,就不會來找我。不來找我,我就能安安靜靜地活著。」
岳飛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。「你這個人,跟別人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?」
「別人想留名,你想除名。」
李譜笑了。「不是除名,是不想添亂。」
當天晚上,李譜睡在自己的舊帳篷里。帳篷還在,床鋪還在,連牆上掛著的那個空酒壺都在。他躺下來,看著帳篷頂。頂上有一個洞,透進來一束星光,很細,像一根銀色的線。他把那盞燈放在枕頭旁邊,燈芯上的光比傍晚亮了一點,照著帳篷布,投下一小圈黃色的光暈。
「李先生。」外面有人喊。
李譜爬起來,掀開帘子。陳貴站在外面,手裡拿著一雙草鞋,鞋底編得密密實實,比他以前編的都好。
「聽說你回來了,給你編了雙新的。」陳貴把草鞋遞過來。
李譜接過去,試了試。合腳,不磨。
「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。」
「編了幾百雙了,能不好嗎?」陳貴在他旁邊蹲下來,「李先生,你回了自己的年代,怎麼又回來了?」
「那邊沒人等我。」
「這邊有人等你?」
「有。岳將軍,楊再興,村長,還有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