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貴低著頭,用手指在地上畫圈。畫了一會兒,抬起頭。「李先生,你說,我們這輩子,算不算白活了?」
「不算。你教了一輩子書,認字的學生少說也有幾百個。幾百個人認了字,就會讀書,讀了書,就知道對錯。知道對錯,就不會被人騙。你救了那麼多人,怎麼算白活?」
陳貴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「那我回去睡覺了。明天還要教書。」
他走了。李譜坐在帳篷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陳貴走得很慢,草鞋踩在地上,啪嗒啪嗒的。
第二天一早,李譜去了趙家莊。村長躺在床上,蓋著一床舊棉被,被子補了好幾個補丁,顏色都不一樣。他看見李譜進來,想坐起來,李譜按住了他。
「大爺,別動。」
「老了,不中用了。」村長躺回去,眼睛看著天花板,「李先生,你從哪兒回來的?」
「從很遠的地方。」
「還走嗎?」
「不走了。」
村長點了點頭,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,遞給李譜。「這個,給你。」
李譜開啟布包,裡面是一把刀。很舊的刀,刀鞘上的漆都磨沒了,露出木頭的本色。他認出了這把刀——金兵燒柳河村的時候,老大爺拿著這把刀,說要殺金兵。後來金兵來了,他沒殺成,自己差點被燒死。
「這把刀,是我爹留下來的。他殺過三個金兵。我一把年紀了,用不動了。給你。你拿著,替我爹繼續殺。」
李譜把刀別在腰上。「大爺,金兵已經退了。」
「退了還會來。來了你就殺。殺到他們不敢來為止。」
李譜從趙家莊回來的時候,腰上多了一把刀。楊再興看見了,問他哪兒來的。李譜說村長給的。楊再興拿過去看了看,拔出刀身,刀上有缺口,好幾個。
「這刀老得跟我爹那輩的了。」
「就是那輩的。」
楊再興把刀插回鞘里,還給李譜。「好好留著。別丟了。」
當天下午,岳飛在營門口貼了一張告示。告示上寫著:金兵已退,中原已定。岳家軍即日起裁軍一半。留下的繼續守邊,走的發給路費,各回各家。士兵們圍著告示看,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蹲在地上發呆。一個老兵走到岳飛面前,跪下,磕了三個頭。岳飛把他扶起來。
「將軍,我不想走。」
「你打了多少年仗了?」
「十五年。」
「夠了。回家吧。家裡還有老婆孩子。」
老兵站起來,擦了擦眼淚,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「將軍,您保重。」
「保重。」
一個接一個計程車兵來告別,一個接一個地走了。營地里的人越來越少,帳篷越來越空。到了傍晚,只剩不到一半了。楊再興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些離開的背影,手裡拿著酒壺,一口接一口地喝。
「難受?」李譜站在他旁邊。
「難受。打了這麼多年仗,突然不打了,不知道幹什麼。」
「種地。你不是說過嗎?打完仗就種地。」
「我不會種地。」
「陳貴會。他教你。」
楊再興灌了一口酒,把酒壺遞給李譜。李譜接過來,也灌了一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辣得他咳嗽。
裁軍裁了三天。走了一萬多人。留下的不到兩萬。岳飛把留下計程車兵重新編隊,分成了五個營,每個營三千多人。楊再興管一個營,張憲管一個營,岳雲管一個營,剩下的兩個營歸岳飛自己管。
「將軍,人這麼少,金兵來了怎麼辦?」楊再興問。
「金兵不會來了。他們的糧被蝗蟲吃了,馬也殺得差不多了。三年之內,來不了。三年之後,就算來了,也不怕。老百姓會跟我們站在一起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
李譜在朱仙鎮住下來了。每天早起,先去趙家莊看村長,然後去營地里轉一圈,看看士兵們練兵,看看陳貴教書,看看楊再興練槍。下午沒什麼事,他就跟老百姓下地。他學會了種麥子,學會了種豆子,學會了翻地、施肥、澆水。他的手磨出了繭子,臉曬黑了,人也瘦了。
「李先生,你越來越像咱們這兒的人了。」村長說。
「我本來就是這兒的人。」
「你不是說你是地府來的嗎?」
「地府來的,也是人。」
那盞燈越來越亮了。不是一下子亮的,是一點一點地亮,像天亮的時候,光從東邊漫過來,你不知道什麼時候亮的,但你知道天亮了。李譜每天睡覺前,都把燈放在枕頭旁邊,看著那點光,看一會兒,然後閉上眼睛。
「李先生,你的燈能借我用用嗎?」陳貴有一天來找他。
「做什麼?」
「晚上看書。油燈太暗了,傷眼睛。」
李譜把燈遞給他。陳貴接過去,翻開一本書,湊到燈前。光照在書頁上,字跡清清楚楚。
「真亮。」陳貴說。
「還你。明天再借。」
第二天,陳貴又來借燈。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——他每天都來借,每天都還。李譜問他看什麼書,他說看《論語》,看了幾十遍了,還想看。
「看了這麼多遍,不膩?」
「不膩。每看一遍,都像新的。」
李譜把燈遞給他,看著他捧著燈走回帳篷,燈光在帳篷布上投下一個圓圓的影子,像月亮。
一天夜裡,李譜被一陣光晃醒了。不是燈光,是月光。月亮從帳篷頂的洞裡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。他坐起來,發現那盞燈不見了。他找遍了帳篷,沒有。他跑出帳篷,去找陳貴。陳貴的帳篷里也空著,燈不在,人也不在。
「李先生,陳貴走了。」
楊再興站在營門口,手裡拿著一張紙。李譜接過來,紙上寫著一行字——「李先生,燈我帶走了。去照亮別人的路。你不用找我。」
李譜攥著那張紙,站在營門口。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,照得大地一片白。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
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