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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9章 不回頭,自有路

2026-10-23 08:59:56 作者: 胖叔不胖了

  陳貴走後的第三天,李譜在營地後面的空地上發現了一行腳印。腳印很淺,像是有人踮著腳走路,腳尖朝前,腳跟不落地。他蹲下來看,腳印從營門口一直延伸到黃河邊,消失在河岸的泥地里。泥地上一片平坦,沒有腳印,沒有車轍,什麼都沒有。像是走到河邊的人,沒有停下來,直接走進了水裡。

  「陳貴不會游泳。」楊再興站在他身後,手裡提著槍。

  「他會。在金營的時候,他渡過黃河,游到南岸來送信。」

  「那他為什麼不回來?」

  「因為他找到了想照亮的人。」

  李譜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泥。他把那張紙條從懷裡掏出來,又看了一遍——「燈我帶走了。去照亮別人的路。你不用找我。」字寫得很正,一筆一划都不馬虎,比他以前寫的那些都好看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把紙條折好,塞回懷裡。

  「他會回來嗎?」楊再興問。

  「不會。他走了就不會回頭。」

  「那你呢?你會回頭嗎?」

  李譜看著黃河。河水是渾黃的,翻滾著,冒著白色的水汽。對岸是一片平原,光禿禿的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「不回頭。」

  裁軍之後,營地里安靜了很多。以前操練的時候,喊殺聲震天,幾里外都能聽見。現在人少了,聲音也小了,像一台被調低了音量的收音機。岳飛每天還是早起,巡營,看地圖,跟留下的將領們議事。但他的步子慢了一些,以前走起來像陣風,現在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像是在丈量地面。

  「將軍,您瘦了。」李譜有一天吃飯時對他說。

  「沒瘦。老了。」

  「您才三十九。」

  「三十九,老了。」岳飛夾了一塊鹹菜放進嘴裡,嚼了幾下,「在我們那兒,三十九能當爺爺了。」

  「您當爺爺了?」

  「沒有。我兒子還沒娶媳婦。」

  李譜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吃飯的岳雲。岳雲低著頭,扒飯,不敢看他爹。

  「岳雲,你爹催你娶媳婦呢。」李譜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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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岳雲的臉紅了,咳了兩聲。「李先生,您別瞎說。」

  岳飛放下筷子,看著岳雲。「過了年,給你說一門親事。」

  岳雲的臉更紅了,端起碗跑出了大帳。

  李譜笑了。岳飛看著他,嘴角也動了一下。

  金兵退後的第二個月,黃河邊上的村子開始熱鬧起來了。老百姓從各地回來,修房子,挖井,種地。趙家莊的村長病好了,下了床,拄著拐杖在村里走了一圈,看著那些新修的房頂,那些新挖的井,那些新翻的地,笑了。

  「李先生,今年收成好。」他對李譜說。

  「好。比去年好。」

  「明年會更好。」

  「對。明年會更好。」

  李譜幫趙家莊的老百姓修了一條路。從村口到朱仙鎮,三里地,全是泥路,下雨天沒法走。他從岳家軍借了工具,帶著幾十個老百姓,挖土,填坑,鋪石子。幹了半個月,路修好了。路面不寬,但平整,牛車能走了,馬車也能走了。

  「李先生,這條路叫什麼?」村長問。

  「叫趙家莊路。」

  「不好聽。叫岳家軍路。」

  「岳家軍路也不好聽。叫活路吧。活了,才有路。」

  村長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「就叫活路。」

  訊息傳到其他村子,別的村子也來找李譜修路。他帶著老百姓,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修。修了柳河村的路,修了王家莊的路,修了李家莊的路。修了整整一個秋天。路修好了,老百姓送糧給岳家軍,不是借,是給。一袋一袋的糧食堆在營門口,碼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岳飛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些糧袋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將軍,收下吧。」李譜說。

  「收下了,老百姓吃什麼?」

  「他們留夠了。這些是多餘的。」

  岳飛彎腰搬起一袋糧,扛在肩上,走進營地。李譜跟在後面,也搬了一袋。糧袋很重,壓得他肩膀往下沉,但他的腰挺得很直。


  冬天來了。第一場雪下在臘月初八。雪不大,細細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鹽。落在地上就化了,化成一攤泥。楊再興蹲在營門口,看著那些雪泥,嘴裡叼著一根草。

  「李先生,你說,金兵今年還來嗎?」

  「不來了。」

  「明年呢?」

  「明年也不來。」

  「後年呢?」

  「後年再說。」

  楊再興吐掉嘴裡的草,站起來,把槍扛在肩上。「後年再說。那就再等兩年。」

  李譜從懷裡掏出那塊穿越令牌,鐵的,上面刻著一個「穿」字。令牌還是涼的,被他捂了一整年,還是涼的。他翻過來看背面,背面光滑如鏡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「這個還能用嗎?」楊再興問。

  「能用。但用了一次就沒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要用嗎?」

  「不要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用了,就不是我了。」

  李譜把令牌塞回懷裡,走進營地。楊再興跟在後面,兩個人一前一後,踩著雪泥,啪嗒啪嗒的。

  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岳飛在大帳里請將領們吃飯。人比去年少了一半,但酒比去年多了一倍。每人一碗酒,岳飛舉起來,看著那些臉上帶傷、身上帶疤的人。

  「兄弟們,今年過年,人少了。但年還是要過。」

  將領們舉起來,齊聲說:「過!」

  岳飛仰頭喝了。將領們也喝了。李譜也喝了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眼眶發熱。

  「李先生,」楊再興端著碗走過來,「你說,明年過年,咱們還在這兒嗎?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你也在?」

  「我也在。」

  楊再興點了點頭,跟他碰了一下碗。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散場之後,李譜一個人坐在營門口,看著北方。月亮又出來了,照在雪地上,白得發藍。他從懷裡掏出那盞燈——不是陳貴帶走的那盞,是崔判官後來讓鄭和轉交給他的那盞。燈芯上有一點火星,不大,但很亮。他把燈舉起來,光照在雪地上,照出一條白晃晃的路。

  「李先生。」一個聲音從霧裡傳出來。

  李譜抬起頭。白衣人站在他面前,穿著一身白衣,手裡什麼都沒有。沒有紙條,沒有令牌,沒有燈。

  「你怎麼來了?」

  「來接你。」

  「接我?去哪兒?」

  「去地府。你的穿越指標過期了。一年零一天,超了一天。」

  李譜從懷裡掏出那塊令牌,看了一眼。令牌上多了一道裂痕,從邊緣往中間延伸,和上次的一樣。他把令牌放在地上,站起來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白衣人轉過身,往北走。李譜跟在後面。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營地。營門上的「岳」字旗在風裡飄著,旗杆上的冰凌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。楊再興站在營門口,手裡拿著酒壺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李譜轉過頭,跟著白衣人走進了霧裡。

  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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