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再睜開眼的時候,躺在地上。地府的石板路,青色的火把,灰濛濛的霧。遠處傳來鐘聲。他坐起來,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手在,腳在,穿著那件灰布短褂。腰上別著村長送的那把舊刀,懷裡揣著那塊裂了縫的穿越令牌。他摸了摸胸口,那盞燈不在,不知道是丟了還是被收走了。
「超了一天。」崔判官站在他面前,手裡拿著一本冊子。
「又是一天。」
「上一次是一天,這一次還是一天。你這個人,跟一天過不去。」
李譜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「陳貴呢?他超了多少天?」
「陳貴沒超。他把燈還給了地府,自己投胎去了。」
「投胎?投到哪兒了?」
「相州。一個教書匠的兒子。下輩子還教書。」
李譜沉默了一下。「那他記得這輩子的事嗎?」
「不記得。喝了孟婆湯,什麼都不記得。」
崔判官翻開冊子,用筆在上面劃了一道。「你的穿越指標,已經過期了。按規矩,不能再回陽間。但你在地府的功績,夠你換個新身份。」
「什麼新身份?」
「地府講師。給新來的鬼講課,講陽間的事。讓他們知道,死了之後,還有機會回去。」
李譜想了想。「講課?講什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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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講你怎麼在陽間活著的。活了一年零一天,超了一天,但你還活著。這本身就是一個故事。」
當天晚上,李譜住在地府的宿舍里。宿舍在輪迴辦事大廳後面,一間小屋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盞油燈。他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灰色的,沒有洞,透不進來光。他把那塊穿越令牌從懷裡掏出來,放在枕頭旁邊。裂痕還在,沒有變大,也沒有變小。
「睡不著?」白衣人站在門口。
「睡不著。」
「想什麼?」
「想陳貴。他投胎了,不記得我了。不記得了,就不認識我了。不認識我,就不會來找我。不會來找我,我就少了一個朋友。」
白衣人走進來,在床沿上坐下。「你記得他就夠了。你記得,他就沒白活。」
「那你呢?你記得誰?」
白衣人看著他,沒說話。
第二天,李譜站在輪迴辦事大廳的門口,等他的第一批學生。新來的鬼排著隊,一個一個地走進來。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有穿古裝的,有穿現代的。他們看著李譜,眼裡有恐懼,有好奇,有空洞。
「坐。」李譜指了指面前的蒲團。
新鬼們坐下來,擠在一起,像一群剛被抓進籠子的雞。
「我叫李譜。我也是鬼。我死了又活,活了又死,死了又活。來回好幾次了。」
一個年輕鬼舉起了手。「你到底是死還是活?」
「死過,也活過。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是鬼,但我在陽間還有一條命。」他從懷裡掏出那塊裂了縫的穿越令牌,舉起來,讓他們看,「這個,是穿越令牌。有了它,就能回到陽間。但只能用一次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用?」另一個鬼問。
「因為我用過了。我用它回去了,又回來了。回來之後,它就裂了。裂了就不能用了。」
新鬼們看著那塊令牌,眼睛裡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李譜把令牌收起來,看著那些臉。一張一張地看過去,有的年輕,有的老,有的滿臉皺紋,有的光滑如鏡。他在其中一張臉上多停了一秒——一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穿著一件格子襯衫,戴著黑框眼鏡,像是搞技術的。那張臉上有一種表情,李譜見過,在他自己臉上見過——不甘心。
「你叫什麼?」李譜問他。
「張遠。」
「怎麼死的?」
「加班。猝死。」
演武殿裡安靜了。李譜看著張遠,張遠看著他。兩個人的眼睛對視了幾秒,像是照鏡子。
「你也是網際網路的?」李譜問。
「後端開發。」
「哪個公司?」
「位元組。」
李譜點了點頭。「好公司。」
「死了就不分好壞了。」
李譜沒再問。
課講了一個時辰。散場的時候,新鬼們陸續走了。張遠走在最後面,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
「李老師,你那個令牌,真的不能用了嗎?」
「真的不能用了。」
「那你怎麼回去?」
「我不回去了。那邊有人在等我,但我不回去了。回去了,他們還要等我。等不完的。」
張遠走了。李譜一個人坐在演武殿裡,看著那些空蒲團。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大忽小。
當天晚上,崔判官來找他。「今天講得怎麼樣?」
「還行。有個叫張遠的,跟我一樣,猝死的。我看他的眼神,像是想回去。」
「每一個剛來的鬼都想回去。過幾天就不想了。」
「他不一樣。他跟我一樣。」
崔判官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「你想讓他跟你一樣,在地府當講師?」
「不是當講師。是當——變數。」
崔判官的眼睛眯了一下。「變數不是誰都能當的。你是變數零。他最多是變數一。」
「變數一也行。地府需要變數。沒有變數,什麼都變不了。」
崔判官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,遞給李譜。紙上寫著張遠的檔案——張遠,男,1998年生,陽壽二十六年。卒於2024年12月3日23時58分。死因:心源性猝死。李譜看著那行字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。2024年12月3日,他活了之後又過了十幾天。
「他在你之後死的。你是他的前輩。」
李譜把檔案還給崔判官。「我想帶他。」
「帶他做什麼?」
「帶他回陽間。」
「回不去了。你們的穿越指標都過期了。」
「不用指標。用燈。」
崔判官愣了一下。「燈?你的燈不是被陳貴拿走了嗎?」
「還有一盞。鄭和後來又給了我一盞。他說是崔判官讓轉交的。」
崔判官從袖子裡掏出那盞燈,銅的,很小,燈芯是黑的。他把燈放在桌上。
「這盞燈,是引魂燈。不是穿越用的。它只能引魂,不能帶活人。」
「那就把張遠的魂引回去。引到他身體裡。他身體還在,在醫院裡躺著,植物人。魂回去了,就能醒。」
崔判官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?你在讓一個鬼,回到一個不是自己身體的身體裡。那不是穿越,那是借屍還魂。」
「借屍還魂也行。只要能活。」
崔判官把燈推過去。「你自己跟他說。他願意,你就做。他出了事,你負責。」
李譜拿起燈,燈芯是黑的,沒有火。他摸了摸燈芯,涼的,滑的。
他去找張遠。張遠住在地府宿舍的另一頭,一間比李譜還小的屋子。他坐在床上,手裡拿著一部手機——地府發的,只能看,不能打。
「張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