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遠抬起頭。「李老師?」
「你想回去嗎?」
「想。做夢都想。」
「回去之後,你不再是你。你會變成另一個人。你的名字不叫張遠,你的臉不是你的臉,你的爸媽不是你的爸媽。你願意嗎?」
張遠看著他,眼眶紅了。「我願意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活著比死了好。活著,我還有機會。死了,什麼都沒了。」
李譜把那盞燈舉起來,對著張遠。燈芯上亮起一點火星,很弱,很弱,像螢火蟲。光照在張遠身上,張遠的身體開始變透明,從腳開始,往上蔓延。
「李老師,這是——」
「別說話。閉上眼睛。」
張遠閉上了眼睛。他的身體越來越透明,越來越淡,最後只剩一個輪廓。輪廓縮成一團,被吸進了燈芯里。燈芯上的火星跳了一下,又穩住了。
李譜拿著燈,出了宿舍,往陽間的方向走。走到那扇小門前,門開著。他邁進去,眼前一白。
再睜開眼的時候,他站在一家醫院裡。走廊很長,燈很亮,地板能照見人影。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,刺鼻,但踏實。他走過一間間病房,在一扇門前停下來。門上的牌子寫著——「ICU-3,張遠。」
他推門進去。病房裡只有一張床,床上躺著一個人,全身插滿了管子。心電監護儀嘀嘀地響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李譜走到床邊,低頭看著那張臉——不是張遠的臉,是另一個人的。檔案上寫的,這個身體的原主人叫趙明,二十五歲,車禍,腦死亡。家屬已經簽了器官捐獻同意書。
李譜把那盞燈舉起來,對著床上的身體。燈芯上的火星跳了一下,光從燈芯里湧出來,照在趙明身上。趙明的手指動了一下。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變快了。他的眼皮在顫。
然後他睜開了眼睛。
「張遠?」李譜喊了一聲。
床上的人看著他,嘴唇在動,但發不出聲音。李譜湊過去,聽見他說了兩個字——「活著。」
護士跑進來了,醫生跑進來了。他們圍著床,檢查瞳孔,聽心跳,量血壓。李譜被擠到了牆角。他看著那些白大褂在眼前晃來晃去,聽著他們說話——「奇蹟」、「不可能」、「醫學史上的奇蹟」。
床上的那個人被推走了,去做檢查。李譜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病房裡,手裡還攥著那盞燈。燈芯上的火星滅了,燈又變成了黑的。
他走出醫院,站在門口。天亮了,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,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有霧霾的味道,有活著的味道。他從懷裡掏出那塊裂了縫的穿越令牌,看著那道裂痕,看了很久。然後把令牌塞回懷裡,拍了拍。
……、
張遠醒過來的訊息傳到了地府,崔判官把李譜叫到了檔案司。屋子裡點著油燈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得牆上的生死簿影子忽大忽小。崔判官坐在案桌後面,面前攤著張遠和趙明兩個人的檔案,他把兩份檔案並排放在一起,看了又看。
「你幹的好事。」
「好事。」
「好事?你讓一個鬼占了一個活人的身體。趙明的家屬簽了器官捐獻,不是身體捐獻。他的身體是要救別人的,不是給一個鬼當新房子的。」
李譜站在案桌前,腰挺得很直。「趙明的身體,如果不給張遠,也會被拆成零件。心臟給一個人,肝臟給一個人,腎臟給兩個人。四個人活,一個人死。現在張遠活了,趙明的身體還是完整的。一個人活,也是活。」
崔判官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「你這個人,歪理一套一套的。」
「不是歪理。是帳。算過了,不虧。」
崔判官把兩份檔案收起來,塞進抽屜里。「張遠的事,地府不追究了。但那個身體,不是他的。他只有使用權,沒有所有權。他的魂在身體裡待多久,看他的本事。穩得住,就待一輩子。穩不住,就出來。出來之後,地府不收。他得自己在陽間飄著。」
「飄著會怎樣?」
「飄著,就散了。」
李譜點了點頭。「他會穩住的。因為他不想散。」
出了檔案司,白衣人站在門口。他今天穿著一件白襯衫,黑色西褲,皮鞋擦得很亮,像個白領。
「你換衣裳了?」李譜問。
「入鄉隨俗。」白衣人低頭看了看自己,「你們這個年代的人,都這麼穿。」
「你不是我的一部分嗎?我的一部分,怎麼還入鄉隨俗?」
白衣人沒回答。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,遞給李譜。紙條上寫著一行字——「第四卷:千古一問。你準備好了嗎?」
李譜把紙條折好,塞進袖子裡。「準備好了。死過這麼多次了,沒什麼怕的。」
「不是怕不怕的問題。是第四卷的題目,不是你考別人,是別人考你。考官是——你自己。」
「又是我自己?上次沙盤裡已經考過一次了。」
「上次是上次。這次是這次。上次考你的過去。這次考你的未來。」
白衣人轉過身,走進了霧裡。李譜站在檔案司門口,看著那片霧。風吹過來,把霧吹散了一片,露出遠處的忘川河。河水是黑的,看不見底,也聽不見水聲。
當天晚上,李譜在演武殿裡講課。台下坐著一百多個新鬼,張遠坐在第一排,穿著一件病號服——他從醫院跑出來的,身體還沒完全恢復,臉色發白,但眼睛是亮的。
「今天講最後一課。」李譜站在沙盤旁邊,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,「課的主題是——活著。」
一個鬼舉起了手。「李老師,我們都死了,還談什麼活著?」
「死了,也能活。你們現在站在這裡,是鬼。但你們可以去陽間,借用別人的身體,活過來。這叫借屍還魂。」
台下一陣騷動。
「但借屍還魂有風險。魂不穩,會散。散了,就什麼都沒有了。」
張遠舉起了手。「李老師,我就是借屍還魂的。我現在站在這裡,是鬼,還是人?」
李譜看著他。「你站在這裡,是鬼。但你在陽間還有一具身體。那具身體醒著,你就活著。那具身體死了,你就回來。回來之後,不能再借了。因為你已經用過一次了。」
張遠放下手,沒再問。
李譜看著台下那些臉,一張一張地看過去。有年輕的,有年老的,有男的,有女的,有古代的,有現代的。他們看著他,眼睛裡有一種光,不是火把的光,不是油燈的光,是另一種光——他見過,在岳飛的眼睛裡,在楊再興的眼睛裡,在他自己的眼睛裡。
「最後一課講完了。散了吧。」
新鬼們陸續走了。張遠走在最後面,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
「李老師,你以後還講課嗎?」
「不講了。我要去第四卷了。」
「第四卷是什麼?」
「千古一問。」
張遠沒聽懂,但沒再問。他走了。演武殿裡只剩李譜一個人。他站在沙盤旁邊,沙盤上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片白。他把那盞燈從懷裡掏出來,放在沙盤上。燈芯是黑的,沒有火。
「亮吧。」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