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課講完的第二天,李譜收到了一封信。信不是透過驛站送的,是白衣人放在他枕頭底下的。信封上沒寫字,裡面只有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一行字——「忘川河渡口,有人等你。」
李譜把紙條折好,塞進袖子裡。他走出宿舍,穿過輪迴辦事大廳後面的小巷。兩邊的火把還是青色的,火苗不晃,像是被凍住了。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出現了一片開闊地。忘川河到了。河水是黑的,看不見底,也聽不見水聲。岸邊停著一條小船,船很小,只容一人。船上站著一個人,穿著一身白衣,手裡拿著一根竹篙。
「你來了。」白衣人說。
「你每次都說這句話。」
「因為每次你都會來。」
李譜站在岸邊,看著那條小船。船很舊,木板縫裡長著青苔,船底浸在水裡,水面紋絲不動。
「上船。」白衣人說。
李譜邁上船,船晃了一下,他蹲下來穩住身子。白衣人把竹篙往水裡一撐,船慢慢離開岸邊,往對岸漂去。河水是黑的,看不見底,但竹篙插下去,像是插進了泥里,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腥味。
「對岸是什麼?」李譜問。
「第四卷。千古一問。」
「問什麼?」
「問你。問你為什麼活著,為什麼死了,為什麼活過來又死過去。問到最後,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」
李譜看著船頭的方向。對岸也是灰濛濛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只有霧,白茫茫的霧,和地府的天一樣。
船到了對岸。李譜跳下去,腳踩在泥地上,軟綿綿的。白衣人把竹篙橫在船上,坐在船頭,沒有跟上來。
「你不去?」
「不去。那邊是你自己的路,我不能跟著。」
李譜轉過身,往霧裡走。走了幾步,身後的船和水都消失了。只有霧,越來越濃,越來越厚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前面的霧,霧是涼的,濕的,像水。他繼續往前走。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,霧散了。他站在一座城門前。城門很高,磚縫裡長著草,門匾上寫著三個字——「問心城」。
他推開城門,走進去。城裡面是一條街,街上沒有人,門都關著,窗戶也關著。他走了幾步,發現街道兩邊立著許多石像,一人多高,刻的都是人。他認出了幾個——項羽、岳飛、諸葛亮、楊再興、陳貴。石像的臉和他們一模一樣,連楊再興臉上的那道疤都刻出來了。
「李譜。」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。
他抬起頭。城牆上坐著一個人,穿著一身灰布長袍,手裡拿著一本書。那人跳下來,落在他面前。是陳貴。
「陳貴?你不是投胎了嗎?」
「投了。又回來了。」陳貴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「孟婆湯我喝了,但不記得的東西,又記起來了。」
「怎麼記起來的?」
「看書。我在相州教書,看了一本《地府遊記》,裡面寫了一個人,叫李譜。看著看著,就想起來了。」
李譜看著他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陳貴把書遞過來。李譜接過去一看,書的封面寫著「地府遊記」,作者是「李譜」。他翻開第一頁,上面寫著——「我叫李譜,網際網路運營,猝死。醒來發現到了地府,還趕上千年一遇的穿越指標海選……」
「這是我寫的?」
「你寫的。你在地府的時候,每天寫一點。寫完就扔在桌上。崔判官幫你收起來了,印成了書。」
李譜合上書,還給他。「你看了,記起來了。記起來了,是好事還是壞事?」
「好事。記起來了,就知道自己是誰。知道自己是誰,就不會迷路。」
陳貴轉過身,指著街道盡頭。「往前走,走到頭,有一間屋子。屋子裡有人等你。」
李譜沿著街道往前走。兩邊的石像一個一個地後退,他看著那些臉——項羽、岳飛、諸葛亮、楊再興、陳貴、崔判官、白衣人。走到最後一尊石像前,他停了下來。石像的臉是他自己的。石像的手裡提著一盞燈,燈芯上亮著一點火星。
他在自己的石像前站了很久。然後他邁開步子,繼續往前走。
街道盡頭是一間屋子。木門,紙窗,門口掛著一盞燈籠,燈籠里的燭火在風裡晃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屋裡坐著一個人。穿著一身白衣,頭髮花白,臉上全是皺紋,手裡拄著一根拐杖。這個人他見過——在幻境裡,在那個困了一千年的白衣人。
「你來了。」那人說。
「你是未來的我。」
「是。但不是那個困在幻境裡的我了。那個我,已經被你殺了。我是另一個。是那個沒有困在幻境裡的我。」
「那你是誰?」
「我是你。是你老了以後的樣子。」
李譜在他對面坐下。屋子很小,除了兩張椅子,一張桌子,什麼都沒有。桌上放著一盞燈,和他那盞一模一樣。
「你叫我來,做什麼?」
「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「什麼問題?」
「你活了這麼久,死過這麼多次,你有沒有後悔過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後悔沒用。有用的事,是往前走。」
老人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來,拄著拐杖,走到門口。他推開門的瞬間,外面的街道消失了,石像消失了,問心城消失了。只有一片白,白得什麼都看不見。
「第四卷,就在這裡。」老人說,「沒有沙盤,沒有題目,沒有時限。你什麼時候想明白了,什麼時候出來。」
「想明白什麼?」
「想明白你為什麼在這裡。」
老人走了。他走進那片白里,消失了。李譜站在門口,看著那片白。白得刺眼,白得發空。他邁出一步,腳踏進白里,沒有地,沒有聲音。他邁出第二步,還是什麼都沒有。他站在那裡,不敢動了。
「往前走。」一個聲音從白里傳出來。
是岳飛的聲音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再走。」是楊再興的聲音。
他又走了一步。
「別停。」是陳貴的聲音。
他繼續走。一步,兩步,三步。腳下慢慢有了感覺,不是地,是水。水沒過他的腳踝,涼涼的,但不冷。他低頭一看,踩在忘川河裡。河水的黑的,但他的腳能看見,在水裡發著光,一步一步的,像踩著星星。
他走到了對岸。
對岸站著一個人。穿著一身白衣,手裡提著一盞燈。燈芯上的火星很亮,像一顆心臟在跳。白衣人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你走出來了。」
「走出來了。」
「想明白了?」
「想明白了。」
「為什麼在這裡?」
「因為這裡有人在等我。」
白衣人把燈遞給他。李譜接過來,燈很亮,照得周圍的霧都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