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從忘川河對岸回來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地府的天不會真亮,只是從深灰變成了淺灰。他站在輪迴辦事大廳門口,手裡提著那盞燈,燈芯上的火星比之前亮了許多。白衣人站在他身後,沒有說話。
「我走出來了。」李譜說。
「走出來了。」
「第四卷什麼時候開始?」
「等你準備好。」
李譜把燈舉高了一點,光照在輪迴辦事大廳的匾額上,那三個字——「輪迴司」——被照得發白。他看了幾秒,轉身往朱仙鎮的方向走。白衣人沒有跟來。
他走到黃河邊。河水還是渾黃的,翻滾著,冒著白色的水汽。他站在岸邊,看著對岸。對岸是朱仙鎮,是岳家軍,是楊再興,是那些等他回去的人。他邁出一步,腳踩在水面上,沒有沉下去。水是實的,像踩在冰上,但不滑。他一步一步地走,走到河中間,水聲更大了,嘩啦嘩啦的,像是在跟他說話。他聽不懂,但他覺得水在說——往前走。
他走到了對岸。
營門口的火把還亮著,火光映在地上,晃晃悠悠的。值哨計程車兵看見他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李先生,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
「岳將軍在大帳里。楊將軍也在。」
李譜走進營門。營地和走的時候一樣,帳篷還是那些帳篷,旗子還是那些旗子。楊再興坐在營門口,手裡拿著酒壺,看見他,站起來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
「這次超了幾天?」
「一天。」
楊再興把酒壺遞過來。李譜接過去,灌了一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笑了。
「楊再興,你等了多久?」
「沒等。知道你回來,就在這兒坐著。」
李譜把酒壺還給他。兩個人往大帳走。岳飛正站在地圖前,手裡拿著一支筆,筆尖懸在黃河以北的位置。他看見李譜進來,放下筆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
「地府的事,辦完了?」
「辦完了。第四卷要開始了。」
「第四卷是什麼?」
「千古一問。問我的。」
岳飛點了點頭,走回案桌後面坐下。「那就問。問完了,回來。」
當天晚上,李譜一個人坐在城牆上,看著北方。月亮又出來了,照得大地一片白。他把那盞燈放在城牆垛子上,燈芯上的火星在風裡搖搖晃晃的,但不滅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月亮被雲遮住,大地暗了下來。
「李先生。」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他轉過頭。楊再興站在他身後,手裡拿著兩個酒壺。
「一個你的,一個我的。」
楊再興在他旁邊坐下,把其中一個酒壺遞給他。李譜接過去,拔開蓋子,聞了聞——不是二鍋頭,是他以前喝的那種,辣的,嗆的。
「哪兒來的?」
「自己釀的。陳貴走之前教我的。」
「陳貴教你的?他不是只會教書嗎?」
「他什麼都會。教書,編草鞋,釀酒,種地。他說,人活著,什麼都要會一點。」
李譜灌了一口酒。辣,但辣得踏實。楊再興也灌了一口,兩個人坐在城牆上,看著北方,誰都沒說話。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。
「楊再興,你說,一個人活多久算夠?」
楊再興想了想,說:「活到想做的事做完了,就夠了。」
「我的事還沒做完。」
「那就繼續做。」
李譜把酒壺放下,從懷裡掏出那盞燈。燈芯上的火星比剛才又亮了一點,像一顆小小的星星。他把燈舉起來,光照在城牆上,照在楊再興臉上,照在那道疤上。
「你的燈,比之前亮了。」楊再興眯著眼睛看。
「亮了。因為有人等我。」
「誰?」
「很多人。你,岳將軍,陳貴,村長,狗剩。還有那些借糧給岳家軍的老百姓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灌了一口酒。「那就別讓他們等太久。」
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,照得大地一片白。李譜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「走了。明天還有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去趙家莊。村長說,讓我去看他的新房子。」
楊再興也站起來,把酒壺別在腰上。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兩個人下了城牆,往營門口走。走了幾步,李譜回頭看了一眼城牆。城牆上空蕩蕩的,只有那盞燈還放在垛子上,燈芯上的火星在風裡搖搖晃晃的。他走回去,把燈拿起來,揣進懷裡。
「忘了。」他說。
楊再興笑了。「你這個人,丟三落四的。」
第二天一早,李譜和楊再興去了趙家莊。村長站在新房子門口,穿著一件新棉襖,棉襖是黑色的,袖口和領口鑲著藍邊。他看見李譜,笑了,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。
「李先生,你來了。」
「大爺,新房子住得慣嗎?」
「慣。比舊房子好。不漏雨,不透風。」
村長帶他們進去看。房子不大,三間,一間堂屋,兩間臥室。地上鋪了磚,牆上刷了白灰,灶台是新砌的。村長站在堂屋中間,張開雙臂,像是在量房子的寬度。
「這房子,是我兒子蓋的。他學了木匠,會蓋房子了。」
「狗剩呢?」李譜問。
「在鎮上。開了個鋪子,賣家俱。生意好得很。」
李譜點了點頭。他想起狗剩——那個十六歲的少年,拿著比他胳膊還長的刀,說等打完仗再起大名。現在他叫狗剩,開了鋪子,當了老闆。
「李先生,你以後還走嗎?」村長問。
「不走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以後常來。」
李譜從趙家莊回來的時候,懷裡多了一袋紅薯。村長給的,剛從地里挖出來的,還帶著泥。他把紅薯放在營門口的台階上,拍了拍手。
「李先生,岳將軍讓你去大帳。」一個士兵跑過來。
李譜走進大帳。岳飛正站在地圖前,手指在黃河以北的位置點了一下。
「金兵有動靜了。」
「什麼動靜?」
「斥候來報,金兀朮在太行山腳下集結兵力。不多,幾千人。但他們在修路。」
「修路?」
「修路。從太行山到黃河,修一條能走大車的路。路修好了,糧草就能運過來。糧草運過來了,金兵就能打過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