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看著地圖上那條虛線,心裡算著距離。太行山到黃河,三百多里。修一條三百多里的路,少說也要幾個月。
「幾個月?」
「至少半年。」
「半年之後,金兵就來了?」
「半年之後,金兵也許就來了。」
岳飛轉過身,看著他。「李譜,你第四卷什麼時候開始?」
「快了。」
「那你在第四卷開始之前,幫我把金兵的事辦了。」
「怎麼幫?」
「去太行山。把金兵修的路挖斷。挖一段,他們修一段。修得沒有挖得快,他們就永遠修不到黃河。」
李譜看著岳飛,說了一句:「我去。」
「你一個人?」
「一個人夠了。人多了反而容易被發現。」
岳飛沉默了一下。「讓楊再興跟你去。他保護你。」
「他不是保護我。他是看著我。」
岳飛嘴角動了一下。「也行。」
當天晚上,李譜和楊再興收拾好了行裝。一人一匹馬,乾糧,水,火摺子,刀。李譜把那盞燈也帶上了,揣在懷裡。燈芯上的火星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,像螢火蟲。
「走吧。」楊再興翻身上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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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譜也上了馬。兩個人出了營門,往北走。月亮又出來了,照得大地一片白。馬蹄踩在地上,揚起一片塵土。
「李先生,你怕不怕?」楊再興問。
「怕。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回不來。」
楊再興笑了。「回不來就回不來。死了也是鬼。你又不是沒死過。」
李譜也笑了。「那倒是。」
兩個人騎馬走了兩天。第三天傍晚,到了太行山腳下。遠處,金兵正在修路。幾百個士兵,有的在挖土,有的在搬石頭,有的在鋪路。路已經修了很長了,從山腳下一直延伸到平原上,像一條灰色的蛇。
「怎麼挖?」楊再興問。
李譜從懷裡掏出那盞燈,舉起來。燈芯上的火星跳了一下,光照在遠處的路上。路面上有人影在晃動,影子被拉得很長。
「等夜裡。趁他們睡了,挖。」
當天夜裡,兩個人摸到路上。路是土路,剛修好,還沒壓實。李譜用刀挖,楊再興用槍刨。挖了半夜,挖了一個大坑,坑很深,馬車過不去。他們又往前走了幾里,又挖了一個坑。一連挖了七個坑,從太行山腳下一直挖到黃河邊。
「夠了。」李譜坐在地上,喘著粗氣。
「夠了嗎?」
「夠了。七個坑,他要填七天。填完了,我們再挖。挖到他不想修為止。」
兩個人騎馬往回走。走了沒多遠,身後傳來喊聲。金兵發現了坑,火把亮起來,人聲嘈雜。
「快跑!」楊再興夾了一下馬肚子。
李譜也夾了一下馬肚子。兩匹馬跑得飛快,馬蹄踩在地上,揚起一片塵土。跑了一陣,身後的聲音遠了,聽不見了。他們勒住馬,回頭看了一眼。遠處的火把像星星一樣,一閃一閃的。
「李先生,你說,金兵會追過來嗎?」
「不會。他們怕黑。」
楊再興笑了。「金兵怕黑?真的假的?」
「假的。但他們怕死。黑燈瞎火的,追過來,不知道前面有什麼。不知道,就不敢來。」
兩個人騎馬走了一夜,天亮的時候到了黃河邊。船已經等在岸邊了,船工撐著篙,看見他們,招了招手。
「岳將軍讓我在這兒等你們。」
他們上了船,船慢慢離開北岸,往南岸漂。李譜坐在船尾,看著北岸越來越遠。北岸的平原上,金兵的火把還在閃,像一群迷路的螢火蟲。
船到了南岸。岳飛站在岸邊,手裡拿著一把劍。
「挖了?」
「挖了。七個坑。」
「夠了嗎?」
「夠了。他填七天,我們挖七天。他填一個月,我們挖一個月。他填一年,我們挖一年。」
岳飛點了點頭,把劍插回鞘里。「回去吃飯。」
四個人——岳飛、李譜、楊再興、船工,一起走回營地。天亮了,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照在黃河上,金燦燦的。李譜從懷裡掏出那盞燈,燈芯上的火星還在,不大,但很亮。他把燈舉起來,光照在前面的路上。路上有車轍,有馬蹄印,有腳印。他順著那些印子,一步一步地走。
……
從太行山回來的第五天,李譜發現自己的影子淡了。
不是一下子淡的,是一點一點地淡,像有人拿橡皮在擦。早上起來的時候影子還很清楚,到了中午就淡了一圈,傍晚的時候幾乎看不見了。他蹲在營門口,盯著地上那團若有若無的灰色,看了很久。
「你蹲這兒看什麼呢?」楊再興走過來,手裡提著槍。
「看影子。」
楊再興低頭看了一眼地上,又抬頭看了看太陽。「有影子啊。這不是嗎?」
「淡了。比昨天淡了。」
楊再興蹲下來,眯著眼看了半天。「沒看出來。」
「你看不出來。我能看出來。這是我的影子。」
楊再興站起來,把槍靠在肩上。「影子淡了會怎樣?」
「會沒。沒了影子,就不是人了。是鬼。是那種連路燈都照不出來的鬼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回地府。讓崔判官看看。」
「又要走?」
「又要走。」
「這次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快去快回。」
當天晚上,李譜去找岳飛。岳飛正坐在案桌前寫信,信是寫給趙昚的,問臨安那邊的情況。他放下筆,聽李譜說完,沉默了一下。
「去吧。朱仙鎮的事,有我。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那塊裂了縫的穿越令牌,放在桌上。「這個,留給您。萬一金兵來了,您拿著這個,去找地府的人。他們會幫您。」
岳飛拿起令牌,看了看,又放下。「我不要。你自己留著。」
「我用不著了。影子都沒了,要令牌有什麼用?」
岳飛看著他,沒說話。他把令牌推回去。「你拿著。回來還給我。」
李譜把令牌塞回懷裡,站起來。「將軍,保重。」
「保重。」
他走出大帳,楊再興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酒壺。
「又走?」
「又走。」
「這次我不送你了。送了你又回來,回來了又走。送來送去的,沒意思。」
李譜笑了。「那就不送。」
他轉過身,往北走。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楊再興站在營門口,手裡拿著酒壺,那道疤在火把的光里泛著暗紅色。岳飛站在大帳門口,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