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轉過頭,走了。
他走到黃河邊。河水是渾黃的,翻滾著,冒著白色的水汽。他站在岸邊,從懷裡掏出那盞燈,燈芯上的火星很弱,像隨時會滅。他把燈舉起來,光照在河面上,河水裡映出一個影子——不是他的,是白衣人的。
「你來了。」白衣人站在他身後。
「來了。」
「你的影子淡了。」
「你知道為什麼?」
「知道。因為你在陽間待太久了。你不是活人,你是鬼。鬼在陽間待久了,影子就會淡。淡到沒有的時候,你就散了。」
「還有多久?」
「三天。」
李譜把燈收起來,揣進懷裡。「三天,夠了。」
「夠了什麼?」
「夠了回地府。」
他邁出一步,腳踩在水面上,沒有沉下去。水是實的,像踩在冰上。他一步一步地走,走到河中間,水聲更大了。他沒有回頭,一直走到對岸。白衣人跟在後面,腳步很輕,沒有聲音。
再睜開眼的時候,他躺在地上。地府的石板路,青色的火把,灰濛濛的霧。遠處傳來鐘聲。他坐起來,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手在,腳在,影子也在。地府的影子是黑的,很實,像墨潑在地上。
「回來了?」崔判官站在他面前。
「回來了。」
「影子還在?」
「在了。地府的影子,比陽間的實。」
崔判官點了點頭。「你在地府,是鬼。鬼有影子。在陽間,你不是鬼,也不是人。你是借了身體的魂。魂在陽間待久了,影子就淡了。淡到沒有的時候,魂就散了。」
「那我還能回去嗎?」
「能。但不能再待那麼久了。一天兩天可以。一年兩年不行。」
李譜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「第四卷什麼時候開始?」
「明天。」
「在哪兒?」
「問心殿。」
李譜沒聽過這個地方。他看了看崔判官,崔判官沒解釋,轉身走了。白衣人站在旁邊,手裡拿著那盞燈——不是李譜的那盞,是另一盞,燈芯是亮的,很亮,像一顆小太陽。
「你的燈,比我的亮。」李譜說。
「因為我沒有影子。沒有影子的人,燈就亮。」
「你沒有影子?」
白衣人低下頭,看著地上。地上什麼都沒有,空空蕩蕩的。
「你是鬼的鬼。」李譜說。
當天晚上,李譜住在地府的宿舍里。還是那間小屋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盞油燈。他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灰色的,沒有洞。他把那盞燈從懷裡掏出來,放在枕頭旁邊。燈芯上的火星很弱,像螢火蟲。他盯著那點光,看了一會兒,然後閉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白衣人來接他。兩個人穿過輪迴辦事大廳後面的小巷,走過那條走過很多次的路,到了演武殿。演武殿的門開著,裡面站著一個人——不是崔判官,是閻羅。十殿閻羅之首,親自來了。
「李譜。」閻羅看著他,「第四卷,問心殿。跟我來。」
李譜跟著閻羅走出演武殿,穿過一條從未走過的巷子。巷子很窄,兩邊沒有火把,只有牆。牆是黑色的,摸上去涼的,滑的。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出現一扇門。門很小,只容一人透過,門框上刻著兩個字——「問心」。
閻羅推開門,側身讓開。李譜走進去。門後是一個不大的房間,沒有窗戶,沒有燈,但很亮。光從牆壁里透出來,白色的,柔和的不刺眼。房間正中間放著一把椅子,木頭的,很舊,扶手被磨得油光發亮。
「坐下。」閻羅說。
李譜坐下來。椅子很硬,硌得慌。
「第四卷,千古一問。沒有沙盤,沒有模擬,沒有隊友。只有你,和你自己。問心殿會問你三個問題。你答完了,就能出去。答不完,就留在這裡。」
閻羅轉身走了。門關上了。李譜一個人坐在椅子上,等著第一個問題。
牆壁上的光暗了一下,又亮了。一個聲音從四面八方傳進來,不是一個人的聲音,是很多人的聲音,混在一起,像合唱。
「第一個問題——你為什麼活著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因為有人等我。」
「誰?」
「很多人。岳飛,楊再興,陳貴,村長,狗剩。還有那些借糧給岳家軍的老百姓。」
「他們等你,你就活著。他們不等你,你就不活了?」
「他們不會不等我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他們是他們。他們不是別人。」
牆壁上的光又暗了一下,亮了。第二個問題來了。
「第二個問題——你為什麼死了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因為有人不想讓我活。」
「誰?」
「陳遠。他不是故意的。他是無心的。無心也是錯。」
「你恨他嗎?」
「不恨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死了。我也死了。死了就不恨了。」
牆壁上的光暗了,亮了。第三個問題。
「第三個問題——你為什麼活過來又死過去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因為我想活。」
「想活就能活?」
「想活,就能活。不想活,就死了。」
「你死了幾次了?」
「好幾次。記不清了。」
「不疼嗎?」
「疼。但疼也要活。」
牆壁上的光滅了。房間裡一片漆黑。李譜坐在黑暗裡,聽著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和在地府的時候一樣,和陽間的時候一樣。
門開了。光從門外湧進來,照在他臉上。閻羅站在門口,看著他。
「答完了?」
「答完了。」
「你覺得你能過嗎?」
「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說的是真話。真話,就能過。」
閻羅點了點頭。「明天,第四卷正式開場。你回去準備。」
李譜站起來,走出問心殿。白衣人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那盞很亮的燈。
「過了?」
「過了。
「三個問題都答了?」
「都答了。」
「難嗎?」
「不難。因為都是我想過的。」
兩個人往宿舍走。走過演武殿門口的時候,李譜看見公告欄上貼了一張新告示。紅紙黑字,上面寫著——「第四卷:千古一問。明日辰時,問心殿。選手:李譜。」
他站在告示欄前,看了很久。風吹過來,把告示的一角吹起來,嘩嘩地響。
「走吧。」白衣人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