問心殿的門在李譜身後關上的那一刻,所有聲音都消失了。不是安靜,是真空——沒有風聲,沒有心跳,連自己呼吸的聲音都聽不見。他站在殿中央,腳下是一塊圓形石板,石板上刻著一個太極圖,黑白兩色,魚眼處各嵌著一顆銅釘。四周的牆壁是灰白色的,光從牆壁里透出來,柔和得像是陰天的下午。
殿裡沒有椅子,沒有桌子,只有他和那個太極圖。
「第四卷,千古一問。」閻羅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不是從擴音器里,是從石頭裡,像是整個大殿都在說話,「選手四人,輪流入場。每人一問,問的是你們心裡最放不下的那件事。答完了,問完了,才能出去。」
「其他人呢?」李譜抬頭問。
「在外面等著。該他們的時候,他們自然會進來。」
李譜環顧四周,牆壁上開始浮現畫面。不是沙盤那種立體的,是平面的,像放電影一樣,從左到右,一幅一幅地閃過。第一幅畫是項羽——烏江邊,戰馬嘶鳴,虞姬倒在他懷裡,劍從她手中滑落,劍尖朝下,戳進泥地里。第二幅是岳飛——風波亭,秦檜坐在案桌後面,手裡拿著一支筆,筆尖懸在供狀上,墨汁滴下來,洇開一個黑點。第三幅是諸葛亮——五丈原,七星燈在風中搖晃,魏延掀簾而入,燈滅了。第四幅是李譜自己——一間辦公室,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了23:47,他站起來,想去接水,畫面卡在這裡,不動了。
「第四卷,第一個。」閻羅的聲音又響了,「項羽。」
大殿左側開了一扇門,光從門裡湧進來。項羽走進來,穿著一身舊鎧甲,沒有帶頭盔,頭髮散著,披在肩上。他站在太極圖旁邊,看著牆壁上那幅烏江邊的畫,看了很久,沒有轉頭。
「項羽,你在烏江邊,為什麼不過江?」
項羽的聲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說話。「無顏見江東父老。」
「八千子弟隨你渡江而西,今無一人還。你一個人回去,怎麼面對他們的父母妻兒?」
「面對不了。」
「所以你選擇死。」
「死,就不用面對了。」
「但你的死,讓那些父母妻兒永遠沒有了你。你不是在逃避面對他們,你是在逃避面對自己。」
項羽沉默了。他的手指按在劍柄上,指節發白。牆壁上的畫面開始動了——烏江邊,虞姬的血從他懷裡滲出來,染紅了他的戰袍。江面上有一條小船,船伕在喊他上船,他不肯。追兵的喊殺聲越來越近,他拔出劍,橫在頸前。
「停!」閻羅說。
畫面停了。項羽的手從劍柄上鬆開。
「第二問。」閻羅說,「岳飛。」
大殿右側開了一扇門,岳飛走進來。他沒有穿鎧甲,只穿著一件舊棉袍,腰裡別著那把缺口累累的劍。他站在項羽旁邊,看著牆壁上那幅風波亭的畫。
「岳飛,你在風波亭,為什麼認罪?」
「我沒有認罪。我在供狀上寫了四個字——天日昭昭。」
「那四個字,不是認罪。是喊冤。喊冤有用嗎?」
「沒用。但喊了,就知道我是冤枉的。知道的人多了,我的冤就不是我一個人了。」
閻羅沉默了一下。「第三問。諸葛亮。」
諸葛亮走進來,手裡沒有扇子,穿著一身灰布長衫,頭髮束得很整齊。他站在項羽和岳飛中間,看著牆壁上那幅五丈原的畫。七星燈在風裡搖晃,火苗一明一暗,他的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。
「諸葛亮,你在五丈原,七星燈續命。燈滅了,是天意嗎?」
「是。天意如此。」
「你信天意?」
「不信。但天意不由我信不信。」
「那你信什麼?」
「信事在人為。人為不了,就不為。」
閻羅沉默了一下。「第四問。李譜。」
李譜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牆壁上那幅辦公室的畫面突然活了起來——時間從23:47跳到了23:48,他站起來,往茶水間走。陳遠也站起來了,低著頭看手機,朝他走過來。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。
「李譜,你在那三秒里,做了什麼?」
「我什麼都沒做。我站起來,想去接水。然後胸口一疼,眼前一黑。再睜開眼,就在地府了。」
「我會停下來。讓陳遠先走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我就不會死。陳遠也不會死。我們都不會死。」
「但你現在死了。陳遠也死了。」
「所以沒有如果。」
閻羅的聲音停了。大殿裡安靜了。四個人站在太極圖周圍,誰都沒說話。
牆壁上的畫面開始變化。四幅畫合成了同一幅——時間停在23:47,李譜站起來,陳遠站起來,兩個人朝同一個方向走。畫面快進了,李譜被撞倒了,陳遠也摔倒了。兩個人躺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畫面慢了下來,一幀一幀地放。李譜的手指動了一下。陳遠的手指也動了一下。
「你們看見了什麼?」閻羅問。
「看見了不該死的人。」李譜說。
「誰不該死?」
「我。陳遠。虞姬。岳飛。諸葛亮。所有的那些人,都不該死。」
「但他們死了。」
「所以我們要讓他們活。」
牆壁上的畫面碎了。碎片落下來,落在太極圖上,落在四個人腳下。碎片慢慢融化,變成水,水是黑的,像墨。墨在太極圖上流動,匯成了四個字——千古一問。
「問完了。」閻羅說,「明天,實境。」
「實境是什麼?」項羽問。
「不是沙盤,不是幻境。是真的。你們會回到那些地方,回到那些時間,面對那些人。你們做的每一個選擇,都會改變歷史。但改變了的,再也改不回來。」
四個人站在那裡,看著地上那四個字。李譜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「千古一問」的「問」字。墨是涼的,滑的,一觸即散。
「走吧。」岳飛說。
他轉過身,走進了右側的門。諸葛亮跟在後面。項羽走在最後面,到門口,停下來,回頭看了李譜一眼。
「李譜,你說,虞姬不該死?」
「不該。」
「那明天,你幫她活。」
項羽走了。李譜一個人站在大殿裡,牆壁上的光暗了下來。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太極圖,黑白兩色,魚眼處的銅釘閃著微光。他踩在白魚的黑眼上,站了很久,直到光完全滅了,整個大殿陷入黑暗。
門開了。光從門外湧進來。他邁出去,白衣人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那盞很亮的燈。
「明天,實境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怕不怕?」
「怕。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改變。」
白衣人把燈舉高了一點,光照在李譜臉上。「怕改變,就別改。」
「不改,他們就得死。」
「改了,他們也許還是死。」
李譜從他手裡拿過燈,燈很亮,照得走廊兩邊的牆壁發白。「那我就在改了之後,再改。改到他們活為止。」
白衣人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。「你這個人,跟以前一樣犟。」
「以前?你又說以前。你到底認識我多久了?」
白衣人沒有回答。他轉過身,走進了霧裡。李譜提著燈,站在問心殿門口。